引子
成都，九里堤。
老成都人都知道，這片土地挨著古刑場，陰氣重得化不開。西南交大九里校區的零號樓，就紮在這片地氣最陰的核心處。
學生們從不叫它零號樓。私下裡，它只有一個名字——十八層地獄。
我是2018級的研究生，專業是建築環境與裝置工程。入學第一天，導師拍著我的肩膀，語氣沉得像浸了水：“實驗室在零號樓12層，記住，晚上十點後，別在樓裡逗留。無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管，趕緊走。”
我當時只當是老生常談，沒放在心上。首到那個深秋的夜晚，我被困在零號樓裡，經歷了這輩子都無法磨滅的恐懼——那裡沒有鬼，卻比任何厲鬼都更讓人絕望。
零號樓的外觀，第一眼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從高空俯瞰，整棟樓呈一個巨大的X形，像一個被釘死的十字架，又像一道裂開的傷口。它和旁邊西棟樓連在一起，恰好拼出一個完整的兇字。周圍的教學樓都只有三西層，唯獨它硬生生蓋到了18層，在低矮的建築群裡像一座突兀的墓碑。
樓的年齡不算老，八十年代末建成，趕上了成都老校區擴建的時期 。但它的材質透著一股陳舊的死氣——外牆是暗灰色的瓷磚，常年不見陽光，長滿了墨綠色的黴斑，像腐爛的皮膚。一樓有一前一後兩個坡狀水池，貼著廉價的藍色瓷磚，像沒完工的游泳池，常年積著渾濁的汙水，散發著腥臭味。
樓裡有三層，是全校公認的禁地：地下室、7樓、12樓。
地下室的積水從2008年地震後就沒幹過，深及膝蓋，黑得像墨，水面漂著來歷不明的垃圾，偶爾還能看到泛白的碎骨。7樓常年鎖著，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透出刺骨的寒意，沒人知道里面藏著什麼。而12樓——我的實驗室所在——整層空曠得詭異，沒有隔斷，沒有教室，只有幾根裸露的水泥柱子，像矗立的墓碑。風從西面八方的窗戶灌進來，終年呼嘯，陰冷刺骨，哪怕是盛夏，這裡也冷得像寒冬。
關於零號樓的傳聞，在學校裡流傳了十幾年，最出名的就是“一年一跳”。
從九十年代開始，每年深秋，零號樓都會有人墜樓。1995年，一個穿紅裙的女生從12樓跳下，摔在一樓的水池邊，鮮血把藍色瓷磚染成暗紅。2012年，一個男生從頂樓跳下，砸在水泥地上，腦漿迸裂。2022年，2016級的博士生曹瑞洲，在凌晨從17層一躍而下，結束了生命。
沒人知道原因。沒有爭吵，沒有遺書，沒有任何預兆。他們只是突然走到窗邊，翻過去，然後墜落。
有人說，這棟樓的風水是死局，X形結構吸盡了周圍的陰氣，把人困在裡面，慢慢侵蝕心智。有人說，當年建樓時，挖地基挖出了無數白骨，是古刑場的冤魂在索命。還有人說，零號樓裡藏著一個“東西”，它不殺人，只誘惑人——用聲音，用畫面，用你內心最深的恐懼，逼你自己走向死亡。
我不信這些。首到那個夜晚。
那天是10月27日，深秋，陰。
成都的秋天總是霧濛濛的，空氣裡帶著溼冷的寒氣，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皮膚上。我在12層實驗室趕一個專案報告，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十一點。
實驗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老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光線昏黃，忽明忽暗，把我的影子投在空曠的牆面上，扭曲、拉長，像一個畸形的怪物。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呼嘯著穿過12層的空曠走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的哭泣，又像嬰兒的嗚咽。
我伸了個懶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電梯數字顯示“18”，遲遲不動。
“奇怪，電梯壞了？”我皺了皺眉，轉身走向樓梯間。
零號樓的樓梯間，是另一個噩夢。
狹窄、陡峭，牆面斑駁，佈滿黑色的黴斑，踩上去腳步聲沉悶，像踩在棉花上，沒有回聲。樓梯扶手是冰冷的鐵管，沾著一層細細的水珠，滑膩膩的，像死人的皮膚。
我往下走了兩層，突然停住了。
聲音。
很輕，很細，從樓下傳來，斷斷續續，是一個女人的歌聲。
不是普通的歌，是那種老派的、哀怨的戲曲調子，咿咿呀呀，拖著長長的尾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忽遠忽近，分不清是從哪一層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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