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江南梅雨季，雨絲纏纏綿綿，把潯溪鎮泡得發潮，連青石板縫裡都滲著揮之不去的黴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蘇晚卿是鎮上出了名的美人，眉眼溫婉，膚若凝脂，一身素色旗袍襯得身姿窈窕，可她卻整日把自己關在沈家老宅的偏院裡，從不輕易出門。
三年前，她嫁入沈家不久，丈夫沈硯之遠赴南洋做生意，一去便沒了音訊，只留下她獨守空宅。沈家世代經商，家底豐厚，可這老宅卻透著說不出的陰冷，雕花木窗緊閉，硃紅廊柱斑駁，平日裡除了一個年邁的老管家，就只剩蘇晚卿一人，安靜得能聽見雨水滴落的聲響。
變故發生在梅雨時節的一個雨夜。
老管家敲開偏院房門時，臉色慘白，手裡攥著一封沾了水漬的書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少奶奶，少……少老爺他，回來了！”
蘇晚卿握著繡針的手猛地一頓，針尖刺破指尖，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三年等待，她從期盼到絕望，早己心如死灰，此刻聽聞丈夫歸來，心裡沒有半分歡喜，反倒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跟著老管家走到正廳，推開門，一股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廳堂裡坐著一個男人，身著深色長衫，身形與沈硯之有幾分相似，可那張臉，卻讓蘇晚卿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都凍住了。
這張臉，眉眼、鼻樑、唇形，都與記憶裡的沈硯之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甚至連眼角那顆細小的痣，都精準地長在原位。可不知為何，蘇晚卿看著這張臉，只覺得陌生至極，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冷漠、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異，全然沒有半分丈夫往日的溫潤。
“晚卿，我回來了。”男人開口，聲音也與沈硯之一般無二，語氣平淡，沒有絲毫久別重逢的溫情。
蘇晚卿攥緊了衣角，強壓下心底的恐慌，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你……一路辛苦了。”
她不敢首視男人的眼睛，總覺得那雙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能把人生生吸進去。她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就是沈硯之，是自己等了三年的丈夫，可那種深入骨髓的陌生感，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日子，男人以沈硯之的身份，在沈家老宅住了下來。
他對沈家的家事瞭如指掌，知道沈硯之的喜好，知道老宅的每一處佈局，甚至記得兩人新婚時的點滴細節，一切都天衣無縫，挑不出半點差錯。老管家早己深信不疑，整日忙前忙後，伺候這位歸來的少老爺。
可蘇晚卿卻越發惶恐。
她發現，這個男人有著太多詭異的習慣。他從不在白天照鏡子，即便整理衣衫，也只是背對著銅鏡；他從不碰溫熱的湯水，只吃冷食，喝水也要放涼了才肯入口；他睡覺從不熄燈，即便熟睡，眉頭也始終緊鎖，像是時刻保持著警惕；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每到深夜，她總能聽到隔壁書房裡，傳來細碎的、像是砂紙打磨東西的聲響，斷斷續續，在寂靜的老宅裡格外清晰。
她試著試探他，提起只有兩人知曉的私密往事，男人對答如流，沒有絲毫破綻。可越是完美，蘇晚卿越是害怕，她清楚地記得，沈硯之左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年少時爬樹劃傷的，可眼前這個男人，掌心光潔如玉，沒有半點痕跡。
她偷偷問老管家，老爺回來時，可曾有異樣。
老管家卻連連搖頭，一臉疑惑：“少奶奶，您這是怎麼了？老爺就是老爺，模樣、聲音、脾氣都沒變，哪裡會有異樣？倒是您，整日愁眉不展，是不是身子不適？”
老管家的話，讓蘇晚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難道是自己等得太久，精神出了問題？難道是自己太過思念，才會覺得眼前的丈夫陌生？她一遍遍對照記憶，男人的一切都與沈硯之完美重合，那道掌心疤痕，會不會是自己記錯了？
可心底的恐慌，卻從未消散，反而與日俱增。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閉上眼，眼前就浮現出男人那張毫無瑕疵的臉，明明是熟悉的模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是一張精心製作的人皮面具，牢牢貼在臉上。
這天深夜，書房裡的打磨聲再次響起，比以往更加清晰。
蘇晚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懼，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披著外衣，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房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細小的縫隙，她屏住呼吸，順著縫隙往裡看去。
這一眼，讓她渾身僵住，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裡的衣衫，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書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灑在男人身上。
他坐在書桌前，背對著房門，手裡拿著一把細小的、打磨得發亮的銅刀，正在一點點打磨著什麼。桌面上，擺放著一堆細膩的白色膏狀物，還有幾張薄薄的、像是人皮一樣的東西，邊緣修剪得整整齊齊，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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