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跑,想躲,可渾身發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明明才傍晚,卻黑得如同深夜,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整條老街死寂一片,只有風颳過郵政所的嗚咽聲,越來越清晰。
子時一到,我家的房門,突然哐噹一聲巨響,自己敞開了!
一股刺骨的陰風捲著黑泥和紙錢碎屑,瘋狂湧進屋裡,燈光瞬間炸裂,屋裡陷入一片漆黑。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耳邊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沉重又僵硬,像是拖著一具腐爛的屍體,從老街盡頭,一步步朝我家走來。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一個高大的黑影,堵在了門框處。
我藉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樣——
穿著破爛不堪的綠色郵遞員制服,衣服上沾滿黑泥和血漬,頭髮溼漉漉地滴著水,臉上浮腫發黑,皮肉腐爛脫落,露出底下慘白的骨頭,一雙眼珠凸在眼眶外,死死盯著我,眼角淌著黑紅色的血水。他的脖子上,纏著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肉外翻,手裡抱著一沓厚厚的信件,全是我寫給奶奶的信,每一封都被血浸透,信封上的字跡,都變成了扭曲的“死”字。
是老郵差!
他咧開嘴,腐爛的嘴角首接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發出沙啞刺耳的笑聲:“年輕人,陰陽有路,活人不該闖陰曹,你寄了七封陽信,壞了陰陽規矩,現在,該留下來,替我送鬼信了……”
我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爬走,西肢卻像被釘在地上,渾身的陽氣飛速流失,眼前陣陣發黑。老郵差緩緩抬起腐爛的手,朝我的頭頂抓來,他的指尖冰涼黏膩,帶著黑泥的腥氣,眼看就要碰到我的額頭。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信件突然紛紛掉落,其中一封,赫然是奶奶的遺書——那是我後來才知道,奶奶臨終前寫好,卻沒來得及交給我的信,根本不是寄往陰間的!
老郵差就是用這封信,偽造了鬼魂回信的假象,引我上鉤!
我看著他那雙凸起的鬼眼,看著他手裡那枚染血的郵戳,突然明白了一個更恐怖的真相:他不是要我的命,是要把我的魂,封進這陰陽郵筒裡,讓我變成下一個守郵鬼差,永世給陰間遞送鬼回信,不得輪迴,不得超生!
他的手,狠狠按在了我的頭頂。
一股鑽心的寒意,從頭頂貫穿到腳底,我的魂魄開始剝離身體,眼前的景象漸漸扭曲,我的雙手,開始變得慘白浮腫,皮肉開始腐爛,身上的衣服,慢慢變成了和他一樣的綠色郵遞員制服。
老郵差的身影,在我眼前漸漸變得透明,他的聲音,帶著解脫的陰笑,在我耳邊炸開:“從今往後,你就是陰陽郵筒的新鬼差,給陰間的鬼魂,送一輩子回信……”
我想反抗,卻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麻木地抱起地上那沓染血的鬼信,一步步走出家門,走向老街盡頭的郵政所。
那扇虛掩的木門,緩緩為我敞開,投信口的“鬼眼”,泛著幽冷的光。
從此以後,老街的深夜,再也不得安寧。
有人見過,一個臉色慘白、雙目泛青的年輕郵差,抱著一沓冥紙信件,在霧裡行走,把一封封鬼回信,放在那些思念逝去親人的人家門口。
凡是收到鬼回信的人,第二天一早,都會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枚生鏽的陰郵郵戳,和一封未寄出的陽信。
而我,站在冰冷的郵政所裡,抱著永遠送不完的鬼回信,看著投信口那隻“鬼眼”,終於體會到了永世不得超生的恐懼。
每一次有人往陰陽郵筒裡塞信,我都要親手把鬼回信送到他們門口,看著他們一步步墜入我曾經的噩夢。
首到又一個清晨,我把一封裹著白髮的鬼回信,放在了一戶人家的門檻上。
門開了,一個和我當年一樣,滿眼思念與悲傷的年輕人,撿起了那封鬼回信。
我咧開嘴,露出了和老郵差一樣詭異的笑容。
新的輪迴,開始了。
而那座廢棄郵政所裡的鬼回信,永遠不會停止,只要人間還有思念,就會有人,墜入這場永無止境的死亡騙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