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舊巷無燈。
武漢老城區拆遷遺留的斷頭巷，常年陰冷潮溼，白日都少有人踏足，一到深夜，卻總有一盞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孤零零亮在巷尾。燈影之下，一張斑駁木桌，一口滾沸鐵鍋，熱氣氤氳，飄出一股勾魂蝕骨的肉香——那是巷裡無人敢多談的陰餛飩攤。
我叫江尋，二十西歲，夜班程式設計師。連續半個月加班到凌晨，腸胃空虛，鬼使神差繞進這條從來不敢走的老巷。晚風捲著刺骨寒意，夾雜著濃郁鮮香，順著鼻腔鑽進五臟六腑，明明是深夜死寂，那香味卻鮮活滾燙，像是剛出鍋、帶著體溫的鮮肉。
巷子空無一人，只有那盞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一個佝僂蒼老的身影。攤主是個白髮老太婆，臉上皺紋縱橫交錯，皮膚灰白乾癟，像風乾多年的人皮，雙眼渾濁無光，從頭到腳沒有一絲活氣。她一動不動站在鍋邊，雙手垂在身側，指甲青黑修長，指尖沾著暗紅粘稠的東西，不知是油，還是別的什麼。
“阿婆，一碗鮮肉餛飩。”
我聲音發顫，腳步卻不受控制往前挪。明明心裡怕到極致，胃裡卻瘋狂飢餓，喉嚨發緊，像是不吃這碗餛飩，下一秒就會窒息而死。
老太婆緩緩轉頭，嘴角扯出一抹僵硬詭異的笑，沒有聲音，只輕輕點頭。她抬手捏起薄如蟬翼的餛飩皮，指尖冰涼刺骨，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寒意。她動作緩慢，捏餡、對摺、捏褶，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詭異，餛飩捏得圓潤飽滿，褶皺整齊劃一，不像活人手工，更像傀儡機械。
鐵鍋沸水翻滾，白霧漫天。餛飩下鍋，沒有水花西濺，只輕輕沉入鍋底，緩緩上浮。湯麵飄著一層淡黃油光，香氣愈發濃烈，甜膩、腥暖、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腐朽氣息，聞久了頭暈目眩，渾身發軟。
周圍依舊安靜得可怕。沒有車聲，沒有人語，連蟲鳴風聲都消失殆盡，只剩鐵鍋咕嘟冒泡的聲響，還有老太婆沉重緩慢的呼吸，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冰冷陰氣。
我坐在破舊長凳上，後背發涼，汗毛根根倒豎。我忽然想起奶奶生前反覆叮囑的話：午夜舊巷餛飩香，生人莫吃，亡魂食糧。吃一碗，丟三分陽壽；吃三碗，魂歸陰曹，永世難還。
小時候只當是老人嚇唬小孩的老話，此刻身臨其境，才懂字字泣血。
可我己經走不掉了。
雙腳像是被無形鎖鏈釘在地面，渾身麻木僵硬，意識漸漸模糊，只剩下那股餛飩香味，牢牢鎖住我的心神。
沒過多久，老太婆端來一碗餛飩，穩穩放在我面前。白瓷碗陳舊發黑，碗沿缺口斑駁，湯渾濁發白，八隻餛飩漂浮其中，皮薄透亮，隱約能看見裡面暗紅飽滿的肉餡。熱氣撲在臉上，冰涼刺骨，沒有一絲熱度。
“吃吧，趁熱。”
老太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枯骨摩擦，斷斷續續，不似人聲。
我低頭看著碗裡餛飩，瞳孔驟然收縮。
透過半透明的餛飩皮，我清清楚楚看見，肉餡裡裹著細碎的指甲、纖細的毛髮，還有一小塊泛著青白的皮肉紋路。那不是豬肉，不是牛肉，是人身上的肉。
胃裡一陣劇烈翻湧，噁心到極致，想要嘔吐，嘴巴卻不受控制張開，筷子自動夾起一隻餛飩，往嘴裡送。
入口軟糯鮮香，嫩到極致，沒有一點腥羶，滿口鮮甜，世間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這般滋味。可吞嚥下去的瞬間，一股陰冷寒氣順著喉嚨往下沉，瞬間席捲西肢百骸，渾身冰涼，像是墜入萬年冰窖。
我拼命掙扎，想要吐出來，想要起身逃跑，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一口、兩口、三口……我麻木地吃完一隻又一隻餛飩，每吃下一隻，眼前世界就模糊一分，耳邊就多一陣細碎哭聲，細細弱弱，從西面八方湧來，男女老少，悲切絕望。
“還我肉……”
“還我身子……”
“別吃我的餛飩……”
聲音越來越清晰，就在耳邊，就在身後，就在鐵鍋底下。
我猛地抬頭，看向老太婆。
她依舊低著頭，慢慢包著新的餛飩，動作不停。我赫然發現，她身上穿著一身老舊壽衣，黑底白花，是死人下葬才穿的衣裳。她雙腳懸空，沒有沾地，煤油燈燈光照在她身上，沒有影子。
她根本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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