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江河，是個跑深山收老民俗物件的貨郎。
這行不碰光鮮的瓷器玉器，專撿旁人嫌晦氣、不敢沾手的舊東西——宗族老符紙、祠堂殘牌、祭典舊器，還有那些藏在荒村野寨裡、口耳相傳的陰邪舊事。靠這個餬口多年，我早把行裡的鐵律刻進骨子裡：深山無炊煙的村子不進，夜半傳祭歌的地方不留，撞見活人獻祭，掉頭就跑，絕不多看一眼。
老一輩說，山野裡的邪祟不可怕，可怕的是把邪術當成規矩、把活人當成祭品的死族。他們守著失傳千年的陋習，不與外人通往來，不遵世間法理，眼裡只有祖上傳下的祭規，闖入者，要麼死，要麼變成下一個祭品。
我從前只當是危言聳聽，首到那年深秋，我徹底信了。
連綿半個月的冷雨，把湘黔交界的山路泡得稀爛。我為了收一套清末的宗族祭文，開車深入大山，半路遇上塌方，車輪陷在泥溝裡紋絲不動，手機訊號徹底歸零，連方向都辨不清。
天色黑透時，山林裡的寒意能鑽透骨頭。西周靜得嚇人，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聲都細得像耳語，整片大山像一口蓋死的黑棺，壓得人胸口發悶。就在我凍得手腳發麻時，遠處山坳裡，飄來幾點昏黃的燈火。
那光極暗，搖搖晃晃，不像人家灶火，倒像墳地裡的長明燈，在濃霧裡忽明忽滅。我走投無路，只能攥著隨身的舊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往光亮處挪。
越往前走，空氣越陰冷。
風裡裹著一股怪味，不是泥土草木香，是舊香灰、潮朽布帛，還有一絲極淡的、生人將死的腥氣，淡得幾乎聞不到，卻讓人頭皮發緊，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路邊的荒草長得比人高，草葉上掛著冷雨，摸上去冰得刺骨，草堆裡時不時露出半截殘破的木牌，刻著扭曲難懂的古符文，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半個多小時後，一座無名古寨，撞進了我的視線。
寨子藏在山窩最深處，沒有村牌，沒有路引，幾十座黑瓦土牆的老屋，圍著中間一座高大的祖祠，圍成一個死死的閉環。這是聚陰的格局，把所有陰氣、怨氣全鎖在寨子裡，半分不外洩。
全村沒有一絲炊煙，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吠雞鳴都沒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有零星幾扇窗，透著豆大的油燈光，昏黃微弱，照得窗紙上人影僵首，像貼在上面的紙人。
村口立著兩棵老柏樹，樹幹枯黑皸裂，枝椏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枝杈扭曲著伸向天空，像無數雙抓人的鬼手。樹底下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卷粗麻布，布色發黃發灰，上面印著暗紅的纏紋，被雨水打溼後，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隱隱泛著暗光。
我當時還不知道，那是纏魂布。
是用來把活人，裹成活祭品的布。
我剛邁過村口那道矮石坎，耳邊就炸起一陣低低的吟誦聲。
不是一個人，是滿寨子的人，全都壓著嗓子，念著晦澀難懂的祭文。聲調又低又沉，拖得長長的，像哭喪，又像招魂，密密麻麻裹住整個寨子，分不清是從屋裡傳來，還是從地底冒出來的。
我渾身一僵，腳步瞬間停住。
這不是普通的村子，是在舉行祭典。
我想退，可身後的山路早己被濃霧吞沒，往前是陰森古寨，往後是無邊黑夜，進退兩難。我只能攥緊手電，放輕腳步，貼著牆根往寨子中央挪，只想找戶人家借宿一夜，天亮立刻離開。
可越靠近祖祠，那股寒意越重，心底的恐慌也越烈。
祖祠建得極高，青磚砌牆，黑瓦覆頂，飛簷上刻著面目猙獰的吞魂獸，獸首低垂，正對著祠門前的空地。硃紅大門褪成了暗黑色，門上貼滿層層疊疊的黃符，符紙發黴卷邊，字跡模糊，門縫裡不停往外冒著涼氣，站在幾米外，都覺得渾身凍得發疼。
祠門前的空地上，站滿了全村的人。
男女老少，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黑麻布衣，臉色慘白得像紙，眼神空洞，沒有半點神采，一個個垂著頭，嘴唇微動，機械地念著祭文。他們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看不見，站在雨裡，像一排排紮在地上的紙人，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人群最前面，站著一個枯瘦的老者。
他穿一身黑底紅紋的祭袍，袍子上繡的全是纏纏繞繞的鎖魂紋，白髮亂糟糟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渾濁發黑，沒有眼白似的，掃過來的瞬間，我渾身汗毛倒豎，像被毒蛇盯住。
他是大祭司。
老者緩緩抬起枯樹枝一樣的手，輕輕一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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