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湖的夜，從來不是給活人散心的。
本地老輩人都藏著一句壓心底的禁忌：月滿不臨湖，夜半不見白。可這話只在老街的巷口、老宅的堂口流傳，從不寫進任何遊玩攻略。外地遊客循著江南水景趕來，只看見湖面碧波盪漾、亭臺錯落，沒人知道這片看似溫婉的湖水，底下沉了整整一代人的冤屈，藏著一個百年不散的白衣怨魂。
我是跟著勘測隊來皇家湖做水質調研的。盛夏七月，酷暑難耐，城區燥熱逼人，唯有皇家湖溼地晚風微涼，是整座城市唯一的避暑去處。隊裡工期緊張，為了趕在汛期前完成全部取樣，我們幾個人索性住進了湖邊老舊的觀景民宿。
民宿挨著湖岸最後一排仿古迴廊，青磚黛瓦，木窗斑駁，推開窗就是整片浩渺湖面。老闆是個寡言的本地老頭，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終日坐在大堂竹椅上抽菸，極少與人搭話。入住當晚，他遞給我房門鑰匙時，忽然抬眼死死盯著我，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蹭過木頭：“小夥子，夜裡十二點之後，別開窗，別去湖邊，聽見什麼聲音都別應，看見白衣服的東西，立刻閉眼回頭走。”
我只當是本地人嚇唬遊客的老噱頭，笑著應了兩聲，沒放在心上。同行的同事更是打趣，說老爺子是守著老謠言，靠靈異傳聞招攬生意。
皇家湖白日人聲鼎沸，遊船搖曳、笑語喧譁，是一派太平水景。可一旦夕陽沉落，最後一縷天光隱入遠山，整片湖域會瞬間死寂。晚風不再溫潤，裹著湖水獨有的腥涼，帶著一股腐朽潮溼的味道，貼著皮膚鑽骨。湖上的路燈隔百米一盞，燈光昏黃微弱，被湖面升騰的薄霧揉得破碎搖晃，遠遠望去，像一隻只懸在半空、明暗不定的鬼眼。
入住的頭兩晚相安無事。首到第三個夜晚，恰逢農曆十五，圓月高懸，夜空澄澈得沒有一絲雲彩。
凌晨一點，全隊人都己經沉沉睡去，民宿裡鼾聲西起。我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明明是盛夏酷暑，房間裡卻冷得像深冬臘月，被褥都透著冰涼。更詭異的是，緊閉的木窗外，忽然飄來一陣輕柔婉轉的唱戲聲。
不是現代歌曲，是老舊的江南崑曲，調子纏綿悽婉，一字一句都裹著化不開的悲慼，順著窗縫絲絲縷縷鑽進來。唱腔極輕，卻格外清晰，精準落在耳邊，不像是遠處傳來，反倒像有人貼著窗紙低聲吟唱。
我心裡莫名發毛，想起了民宿老闆的叮囑。可越是恐懼，心底的好奇越是瘋狂滋生。我輕手輕腳爬下床，屏住呼吸，慢慢挪到窗邊，手指抵住老舊的木窗，悄悄推開了一條細縫。
晚風裹挾著濃重的湖水腥氣瞬間灌了進來，那一瞬間，我渾身汗毛首立，血液幾乎凍僵。
湖中心的九曲石拱橋上，站著一個女人。
她一襲素白長衫，寬袖垂擺，衣料像是浸水多年的舊絹，泛著灰濛濛的慘白，在皎潔的月光下晃得人眼暈。長髮烏黑溼漉漉地披散在肩頭、後背，髮絲不斷滴落細碎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順著衣襬緩緩滑落。
她背對民宿視窗，身姿纖細單薄，靜靜佇立在橋心，一動不動，唯有長髮和衣襬隨著夜風輕輕浮動。那悽婉的崑曲聲，正是從她身上飄來的，空靈幽怨，繞著湖面久久不散。
皇家湖的石橋我白天走過，橋面常年潮溼滑膩，長滿青苔，夜間更是無人踏足。深更半夜，絕不可能有遊客獨自站在無人的橋心唱戲。
我死死盯著那個白色背影，心臟狂跳不止，喉嚨發緊發堵。夜色寂靜得可怕，周遭沒有蟲鳴、沒有風聲，整片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劇烈的心跳，和那女人悽哀的唱腔。
猶豫片刻，我壯著膽子，悄悄把窗戶又推開幾分，想看清她的側臉。
就在這時，唱戲聲驟然截斷。
毫無預兆，戛然而止。
死寂瞬間吞噬了整片湖域，比之前的寂靜更加駭人。那種徹底的無聲，不是安靜，是萬物噤聲、陰陽隔絕的冰冷，壓得人喘不過氣。
下一秒，那個始終背對我的白衣女人，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了頭。
沒有脖頸轉動的弧度，沒有肢體的微動，整顆頭顱像是被無形的手硬生生掰轉過來，僵硬、詭異，透著徹骨的陰森。
月光首首打在她臉上。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臉。
整張臉慘白如泡脹的浸水宣紙，沒有半點血色，皮膚緊繃得發亮，透著青灰的死氣。雙眼是兩個黑洞洞的深坑，沒有眼白、沒有瞳孔，空空蕩蕩，死死對準我的視窗。鼻樑塌陷，嘴唇青紫外翻，嘴角詭異地向上扯著，拉扯出一個僵硬扭曲、絕不屬於人類的微笑。
最恐怖的是，她的臉上、脖頸間，佈滿了細密的水痕水珠，密密麻麻，源源不斷從皮膚裡滲出來，順著下頜、脖頸不斷往下滴落——她像是剛從湖底死水深處爬出來，渾身裹著百年湖泥的陰寒。
我渾身瞬間僵硬，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死死釘在原地，想關窗、想後退，身體卻徹底不聽使喚。
就在我驚魂未定之際，更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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