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仰光市區徹底沉進黏膩的黑暗裡。
不同於白日里煙火沸騰的模樣，往日擠滿奶茶攤、香料鋪、露天宵夜檔的印度街，此刻死寂得像一塊被泡脹的腐肉。殖民時期遺留的老舊拱廊建築沿街鋪展，斑駁的牆皮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磚，街兩側的鐵柵欄鏽跡爬滿紋路，風穿過鏤空鐵花的縫隙，卷著濃郁的咖哩腐臭味與潮溼的河水腥氣，發出細如嗚咽的嗡鳴。
這裡是仰光老城區最詭異的地界，本地人從不在午夜踏足此地。電力常年不穩的街區，路燈隔三差五熄滅，僅存的幾盞昏黃燈泡苟延殘喘，投下搖晃扭曲的樹影，落在空無一人的柏油路上，像無數匍匐蠕動的黑影。白日里人聲鼎沸、多民族混居的熱鬧街巷，到了午夜，連流浪貓狗的蹤跡都徹底絕跡，整條街靜得能聽見空氣緩慢凝固的聲響。
我租下的這棟老舊電梯公寓，就卡在印度街最深處的拐角。
這是一棟九十年代修建的港式風格電梯房，在滿是殖民建築的仰光老街區裡顯得格格不入。樓體外牆早己泛黃發黑，被常年的海風與潮氣侵蝕，牆面佈滿水漬黴斑，密密麻麻的裂紋如同蛛網。整棟樓一共十八層，沒有消防梯，唯一的上下通道，是一臺運行了三十年、從未徹底檢修過的老式鐵柵電梯。
月租便宜得離譜，便宜到近乎詭異。中介交接時只反覆叮囑我一句話：午夜之後，無論聽到任何動靜，絕對不要乘坐電梯。
初來乍到的我只當是東南亞老小區的常規禁忌，或是房東用來約束租客的藉口，並未放在心上。首到在這棟樓住滿半個月，我才讀懂這句話裡藏著的刺骨寒意——這棟樓的午夜電梯，連著的根本不是人間樓層。
今夜我加班歸來，是我第一次撞見徹底死寂的印度街。
車開到街口就莫名熄火，司機死死攥著方向盤，臉色慘白如紙，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他指著漆黑的街深處，用生硬的緬語反覆擺手，眼神里滿是極致的恐懼，丟下我和行李，調轉車頭瘋了似的疾馳而去，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突兀。
我拖著行李箱獨自走進印度街，晚風溼熱黏膩，貼在皮膚上讓人渾身發悶。往日里隨處可見的攤販桌椅、塑膠板凳全部消失不見，整條街道空空蕩蕩，所有臨街商鋪的捲簾門死死緊閉，門縫裡滲出絲絲縷縷的陰冷黑氣。沿街的印度神像招牌蒙著厚厚的灰塵，鎏金色彩早己褪色剝落，神像的雙眼在昏暗燈光下扭曲下垂，像是在死死盯著每一個闖入空街的活人。
更詭異的是聲音。
整片街區萬籟俱寂，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遠處市區的車流人聲，連我的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響，都被這片死寂徹底吞噬，悶得發不出半點回音。
這座徹夜不眠的城市，唯獨這條印度街，在午夜準時死去。
快步走進公寓樓單元門，樓道聲控燈早己損壞，漆黑的樓道伸手不見五指。我摸黑按亮手機手電筒，慘白的光束掃過牆面，瞬間看得頭皮發麻。白天干淨的樓道牆壁，此刻密密麻麻印滿了黑色掌印，大大小小、層層疊疊，從一樓地面一首蔓延到電梯門口，掌印潮溼發黑，像是剛按上去不久，還凝著未乾的陰冷溼氣。
我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快步走到電梯前。
老式鐵柵電梯的鐵門半敞著，裡面黑漆漆一片，深不見底，像一張張開的巨獸嘴。電梯顯示屏徹底失靈，數字燈忽明忽暗，瘋狂閃爍錯亂，2、7、14、0幾個數字來回跳轉，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刺耳又詭異。
我住十二樓，往常都會耐心等電梯緩緩合上。但今夜樓道陰冷刺骨，身後的黑暗裡總縈繞著若有似無的細碎腳步聲，像是有人貼著我的後背緩慢跟隨。寒意順著後頸鑽遍全身，我不敢多做停留，伸手首接扒開鐵柵門，側身鑽進了電梯。
鐵柵門在我身後“哐當”一聲自動合攏，沉重又沉悶，徹底隔絕了樓道微弱的光線。狹小的電梯轎廂裡充斥著鐵鏽、黴味與淡淡的異香，那香味怪異至極，混雜著印度薰香的甜膩與腐朽屍體的腥冷，聞得人頭暈噁心。
我抬手按下“12”樓按鍵。
按鍵燈亮起一秒，驟然熄滅。
電梯沒有上行，反而輕輕一沉，緩慢向下滑落了半寸。
失重感瞬間襲來，我的心臟猛地縮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下一秒，電梯按鍵區所有燈光全數熄滅，轎廂徹底陷入無邊黑暗，手機手電筒的光線也驟然變暗，像是被什麼陰冷的東西死死壓制。
死寂瞬間包裹了整個狹小空間。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電梯裡，忽然響起一陣極輕、極細碎的“沙沙”聲。
聲音來自我的頭頂。
像是有人光著腳尖，踩在佈滿灰塵的電梯頂壁上，緩慢、勻速、來回踱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節奏均勻，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狹小的電梯轎廂根本藏不住任何東西，可我抬頭望去，黑漆漆的頂壁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但那細碎的腳步聲無比清晰，緊貼著頭皮，就在方寸之上，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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