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的白日，是死一樣的空寂。
這座東南亞末代皇宮坐落在城市正中央，金紅宮牆褪去了百年前的華貴，被熱帶常年的暴雨與烈陽侵蝕得斑駁暗沉。遊客攻略裡永遠寫著同一句話：曼德勒皇宮白天觀感極差，空曠、荒涼、毫無煙火氣。
沒人知道，這份死寂，是刻意偽裝的假象。
葉雯和葉停是一對定居曼德勒的華裔姐弟，趁著暑假空檔，打算打卡完這座本地人極少涉足的老牌景點。下午西點，烈日灼空，整座皇宮巨大的方形園區裡，除了他們姐弟二人，看不到第三個人影。
廣闊的白玉廣場空空蕩蕩，數十座金色尖頂佛亭整齊排列，風吹過雕花廊柱，只發出空洞的呼呼迴響。園區安保鬆散，商鋪全部關停，連保潔人員都不見蹤跡。導遊手冊上標註的宮殿、寢宮、議事大殿，門窗盡數緊閉，落滿厚厚的灰塵。
“也太荒涼了。”葉雯揹著雙肩包，抬手擋著刺眼的陽光，聲音帶著幾分詫異，“網上說這裡傍晚才有點氛圍，我看根本就是座空城。”
身旁的葉停點點頭，目光沉穩地掃過西周。他比姐姐沉穩內斂，天生對詭異的氛圍格外敏感，從踏入皇宮大門的那一刻，他就渾身發冷。不是熱帶酷暑裡的涼意，是一種徹骨的、貼著皮膚的陰冷，像被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悄悄盯著。
“本地人基本不來這裡。”葉停低聲道，“老一輩都說，這座皇宮不乾淨，白天藏陰，夜裡藏魂。”
姐弟二人是因為獵奇心才前來。曼德勒本地人對皇宮向來諱莫如深，從不深夜靠近，就連繞城的馬路，過了晚上十點都會車流銳減。所有關於皇宮的傳聞，都零碎又詭異，沒人敢細說，也沒人敢深究。
兩人慢悠悠逛到傍晚，夕陽沉入遠山，把硃紅宮牆染成一片暗紅。園區廣播準時響起機械的提示音，告知遊客園區即將閉園，請儘快離場。
零星的幾個外地遊客聞聲陸續離開，短短幾分鐘，偌大的曼德勒皇宮，徹底徹底歸於沉寂。
姐弟倆沒有走。他們提前查好了路線，皇宮西側有一處無人值守的觀景高臺，圍牆低矮，隱蔽性極強，是絕佳的夜拍點位。他們打算留下來，拍下皇宮的夜景，也算不虛此行。
天色徹底暗透，熱帶的夜晚驟然降溫，晚風裹挾著潮溼的水汽，吹得宮牆上的燈籠輕輕搖晃。手機螢幕顯示，晚上八點五十九分。
“還有一分鐘九點。”葉雯低頭看著手機，隨口說道，“也沒什麼特別的，那些靈異傳聞果然都是噱頭。”
話音剛落，手機時間跳至晚上九點整。
下一瞬，死寂了一整天的曼德勒皇宮，活了。
最先響起的是人聲。
不是風聲的錯覺，也不是遠處的市井噪音，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人聲。有低低的交談聲、侍女細碎的腳步聲、士兵整齊的踏步聲，甚至夾雜著遠處大殿傳來的禮樂絲竹，婉轉又低沉，悠悠迴盪在整座皇宮上空。
原本死寂空曠的白玉廣場，瞬間變得熱鬧非凡。
葉雯渾身一僵，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她下意識攥住葉停的手腕，指尖冰涼顫抖。
眼前的景象顛覆了所有認知。
空無一人的長廊裡，出現了數十個身著古式宮廷服飾的人影。女子穿著淺色緬式宮裝，髮髻高聳，步履輕盈，兩兩結伴低語走過迴廊；身著鎧甲計程車兵手持長矛，身姿挺拔，列隊穿梭在宮殿之間，步伐整齊劃一，帶起陣陣微風；身著錦袍的貴族官員，手持卷軸，神色肅穆地往來議事大殿方向，步履匆匆。
他們鮮活、立體、栩栩如生。眉眼清晰，衣袂翻飛，神情喜怒哀樂盡數可見，看上去和活生生的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熱鬧、忙碌、鮮活，填滿了這座白日死寂的皇宮。
唯一詭異的是，這片喧囂，只有葉雯和葉停能夠看見、聽見。
皇宮外圍的城市燈火通明，馬路上車流不息，遠處的夜市人聲鼎沸，沒有人察覺到這座中心皇宮的異變。牆外是繁華的現代都市，牆內是塵封百年的古老宮廷盛景，兩個時空，隔著一道斑駁宮牆，無聲重疊。
“他們……是什麼東西？”葉雯的聲音止不住發顫，死死盯著下方穿梭的人影。
葉停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支巡邏計程車兵隊伍，喉結滾動，聲音低沉冰冷：“不是東西，是人。曾經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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