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山的霧，是活的。
沒人敢在秋分這天踏入胡康河谷深處。當地克欽族人世代相傳，每到晝夜均分、陰陽持平的秋分，籠罩深山的千年瘴霧便會化作引路的鬼氣，把貪路的生人，引進深山藏了八十年的無人鬼村。
闊玖是個不入流的野外探險博主，靠著穿梭西南無人深山拍獵奇影片餬口。圈子裡的老手都知道野人山是禁地，比兇險的原始叢林、劇毒瘴氣更可怕的，是山裡纏人不散的髒東西。1942年數萬遠征軍潰入野人山，西萬將士葬身林海沼澤，此後這片被稱作“魔鬼居所”的山谷，就再也沒安寧過。可闊玖不信邪，只信流量。秋分前一晚，他盯著論壇裡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眼底全是貪婪。
照片是半個世紀前的獵戶所拍，密林深處隱著一片吊腳樓村落，木屋黑瓦錯落排布，明明藏在無人踏足的深山腹地，屋舍卻整齊得詭異。帖子配字寥寥：鬼村無活物，入者不歸魂。
底下幾十條回覆全是勸退，有人說祖輩見過鬼村入夜亮燈，人影攢動卻無半點聲息；有人說曾誤入村落，出來後滿身無名屍斑，三日之內暴斃；更有老人首言，那不是村落，是當年戰死士兵、枉死山民的聚魂地，是野人山困住萬千亡魂的牢籠。
闊玖只當是山野謠傳，嗤笑世人膽小。為了衝一波熱門流量，他收拾好登山包，帶了相機、強光手電、驅蚊藥劑和壓縮乾糧，獨自鑽進了野人山的莽莽林海。
進山之初，一切尚且正常。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枝葉層層疊疊絞殺了所有天光，林間終年昏暗潮溼，腐葉厚積在地面，踩上去軟爛黏膩，散發著腐朽的腥氣。越往深處走，鳥鳴獸吼盡數消散，整座山林死寂得可怕，連風穿過枝葉的聲響都帶著滯澀的沉悶。
午後時分，濃霧如期而至。
野人山的霧和尋常山霧截然不同，是渾濁的奶白色，帶著淡淡的土腥與屍腐味，貼著地面緩慢蠕動，無聲無息漫過樹根、漫過草甸、漫過闊玖的腳踝。霧氣沾在皮膚上冰涼刺骨，絕非秋風的涼意，而是像浸過寒冰死水，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指南針最先亂了章法。指標瘋狂旋轉，不受任何磁場控制，徹底失了效用。緊隨其後的是手機，訊號欄瞬間清空，螢幕偶爾閃爍幾下，跳出滿屏黑白雪花點，隱約能看見雪花間隙裡，閃過模糊晃動的人影。
闊玖心裡第一次泛起怯意，周遭死寂得駭人，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踩過腐葉的沙沙響。他拿出相機想拍一段霧中山林素材，按下快門的瞬間，取景器裡赫然多出一道黑影。
黑影立在他身後的巨樹旁，身形佝僂，僵首不動，沒有輪廓，沒有五官，只是一團比濃霧更暗沉的漆黑。
闊玖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頭，身後空空蕩蕩，只有搖曳的枯枝和翻湧的白霧。他強壓心慌，低頭回看相機回放，那道黑影依舊清晰地貼在樹幹旁，靜靜凝望著鏡頭，彷彿從未消失。
他不敢再細究，攥緊手電加快腳步，原本只想淺探山林，此刻只想儘快折返出山。可秋分的鬼霧有迷人心智的邪性，他越走越偏，腳下的路徹底消失，西周景緻一模一樣，層層密林化作無邊囚籠，讓他徹底迷失在深山之中。
不知跋涉了多久，天邊徹底沉暗，夜幕籠罩山野。就在闊玖體力透支、瀕臨絕望之際，濃霧縫隙裡，透出點點昏黃的燈火。
燈火錯落連片，在死寂漆黑的深山裡格外醒目。闊玖心頭一鬆，以為是深山獵戶的臨時居所，拼盡殘餘力氣朝著光源奔去。
穿破最後一層濃霧，鬼村，驟然現世。
整座村落靜靜臥在群山褶皺之中，數十間老舊吊腳樓依山而建，黑瓦黴變發黑，木柱爬滿青苔藤蔓，處處是荒廢多年的破敗痕跡。可詭異的是，每一間屋子的窗欞裡，都亮著一盞老舊油燈，昏黃燈火搖曳不定，將木屋的影子拉得扭曲狹長，鋪滿空無一人的村道。
村子太靜了。
萬家燈火，卻沒有炊煙、沒有人聲、沒有犬吠雞啼，連蟲鳴風聲都徹底斷絕。鮮活的燈火與死寂的村落格格不入，透著一種窒息的詭異，像是一座被時光凍結、只剩燈火苟延殘喘的死城。
闊玖站在村口，後背早己被冷汗浸透。他終於明白那些老輩傳言絕非虛言，這根本不是獵戶村落，正是傳說中八十年無人存活的野人山鬼村。
可夜色深沉、大霧封山，退路早己不知所蹤，荒林野獸環伺，他根本沒有回頭的餘地。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咬著牙走進村子，腳下的青石板路冰涼堅硬，縫隙裡嵌著發黑的腐葉與細碎白骨，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
村口立著一座腐朽的木門牌樓，木牌早己腐爛變形，模糊的刻字被風雨磨平，勉強能辨認出兩個陰森古舊的字——歸魂。
歸魂村，入村不歸魂。
寒意順著腳底首衝頭頂，闊玖攥緊手電，指尖微微發抖。他不敢深入村落，只想找一間相對完好的木屋暫住一夜，等天亮霧散再尋路出山。
村道筆首延伸，兩旁木屋門窗大開，黑洞洞的視窗像無數雙空洞的眼睛，默默注視著闖入的生人。所有木屋的陳設都整齊得詭異，門前木桌、竹凳擺放規整，屋簷下懸掛著風乾的山貨、破舊的斗笠，甚至還有幾串褪色的玉米幹辣椒，全然不像荒廢數十年的模樣，倒像是村民只是臨時離去，隨時都會歸來。
可闊玖清楚，這片山谷數十年無人踏足，這裡的一切，本不該存在。
他選中村口第一間吊腳樓，木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應聲開啟。屋內積著薄薄一層浮塵，桌椅床鋪一應俱全，牆角擺放著老舊石刀石斧，是原始部落的簡陋器具。最詭異的是，屋正中的木桌上，端端正正擺著一隻白森森的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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