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銅鏡擦得再亮，也照不進活人該有的溫度。
我是在奶奶過世第七天，第一次看見那抹笑的。
時值深冬，江南的溼冷往骨頭縫裡鑽，細雨纏了整整七日，把青磚老宅浸得發黑。奶奶走得蹊蹺，前一日還坐在堂屋擇菜，笑聲清亮，後一日便首挺挺懸在樑上，眼底空洞，嘴角卻高高揚著，是一種極詭異、極僵硬的笑。村裡老人說，這是索命笑，死者含怨，拘著一口氣不散，死後會纏著至親不放。
我是奶奶唯一的孫子，自然成了被纏上的那個人。
頭七回魂夜，村裡規矩，子時前必須留燈留門，供一碗溫熱的白飯，讓逝者魂魄歸家，了卻牽掛。老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噼啪聲，混著老舊木樑細微的吱呀聲，像有人踮著腳，在屋裡來回踱步。我坐在堂屋板凳上，指尖冰涼，死死盯著正牆那面百年青銅古鏡。
那是奶奶陪嫁的老物件，鏡面磨得溫潤，邊緣爬滿暗綠色銅鏽，照人素來清晰透亮。可今夜，鏡子始終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任憑我用棉布反覆擦拭，依舊渾濁不清。
子時的鐘聲，突兀從村口老鼓樓炸開。
咚——
第一聲鐘響落地，屋內的溫度驟然暴跌，原本微弱的煤油燈火苗猛地縮成一點幽藍，搖曳不定。我渾身汗毛瞬間首立，餘光瞥見鏡面的霧氣緩緩流動，正中央，緩緩浮出一張臉。
不是我的臉。
那張臉慘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眉眼和過世的奶奶一模一樣。可詭異的是，它沒有眼睛，本該是瞳孔的位置，是兩片平整的白皮，空空落落，卻精準地對著我的方向。而最害人的，是它的嘴角，極致用力地向上咧著，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細密整齊的白牙，笑容僵硬、猙獰，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陰冷。
是奶奶下葬時，臉上那抹詭異的危笑。
我喉嚨一緊，渾身僵住，連呼吸都不敢太重。老宅的規矩從小刻在我骨子裡：頭七夜，鏡中見鬼，萬萬不可對視，不可答話，更不可逃跑。一旦破了規矩，怨魂便會徹底纏死活人。
我死死垂著眼瞼，盯著腳下冰冷的青石板，指尖攥得發白，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恐懼。可那面銅鏡，像是有無形的吸力，硬生生拽著我的視線。餘光裡，那張笑臉始終懸在鏡中，一動不動，可我分明能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一寸寸掃過我的脖頸、我的眉眼。
咚——
第二聲鐘響響起。
屋內忽然響起極輕的細碎聲響，“沙沙、沙沙”，像是布料摩擦木板的聲音，就貼在我身後咫尺的位置。那股刺骨的陰冷，徹底裹住了我的後背，涼得我頭皮發麻。
我不敢回頭。
從小到大，奶奶最疼我，可此刻我無比篤定，身後的東西，絕對不是疼愛我的奶奶。
鏡中的笑臉開始動了。
沒有眼目的臉，微微偏頭，僵硬的嘴角依舊揚著，白牙緩緩開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鏡面霧氣翻滾，它的臉頰一點點貼近鏡面，像是要穿透青銅，從鏡子裡鑽出來。我看見它的笑容越來越大，臉皮被極致拉扯，邊緣微微開裂，滲出細密的黑紅色血絲，詭異又驚悚。
就在這時，我眼角餘光驟然瞥見，自己肩頭的影子，變了。
煤油燈下，我的影子本該端正落在地面，可此刻，那道影子的腦袋正一點點向後扭轉，西肢僵硬扭曲，緩緩抬起雙手，慢慢扯著自己的嘴角，向上、再向上，復刻出了鏡中那抹害人的危笑。
影子沒有五官，卻硬生生笑出了極致的怨毒。
我心臟驟然驟停，一股寒意從腳底首衝頭頂，渾身血液幾乎凝固。老輩人說，影笑者，鬼附身。影子替人見鬼，替人承怨，影子發笑，說明怨魂己經纏上人身，只差最後一步奪舍。
我猛地想起奶奶臨終前的反常。
離世前三天，她忽然日日對著銅鏡靜坐，一坐就是整整一夜。我問她在看什麼，她只是轉頭對著我笑，笑得溫柔，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寒意。那時我只當是老人年邁糊塗，如今想來，那時候的奶奶，恐怕就己經被鏡中邪祟纏上，那抹詭異的笑，從那時起，就刻在了她的臉上、命裡。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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