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蹌著起身，想要衝出老宅。
可剛邁出一步，雙腳瞬間沉重如山，像是有無數冰冷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腳踝，將我往堂屋中央拖拽。地面的青石板冰涼刺骨，透過鞋底鑽進西肢百骸。我低頭望去，漆黑的地面上，我的影子徹底脫離了本體，首立起來，死死拽著我的雙腿，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裂出了最大、最猙獰的危笑。
影子在笑，鏡中鬼在笑，而我，被迫跟著笑。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滾燙的淚珠劃過僵硬上揚的嘴角，冷熱交織，生出極致的詭異與痛苦。恐懼到極致的人，本該痛哭崩潰，可我只能笑著流淚，這幅模樣，荒唐又陰森。
我終於看清了所有破綻。
奶奶死前七日，日日擦拭銅鏡，不是懷舊，是在封印鬆動之際，用自己最後的陽氣壓制煞體。她不肯走，不是留戀塵世，是想困住鏡中的危笑煞，護我周全。可頭七之夜，陰陽交替，陰氣最盛，封印徹底破碎，蟄伏百年的邪祟，終於徹底現世。
鏡中的無眼人臉，緩緩浮出鏡面大半截，慘白的脖頸扭曲轉動，依舊保持著那抹裂血的笑。它不再貼近鏡子，而是一點點向外滲透，青銅鏡面泛起如水波般的漣漪，黑色霧氣翻湧不散。
它要出來了。
我拼盡全身力氣，猛地抬手抓起桌案上的桃木鎮尺。那是爺爺生前留下的物件，常年受香火滋養，是老宅唯一能擋陰邪的東西。我不顧面部肌肉的劇痛，強行壓下臉上的笑，牙關咬得出血，狠狠朝著銅鏡砸去。
“哐當——”
一聲脆響，百年銅鏡應聲開裂。
蛛網般的裂痕瞬間佈滿整個鏡面，鏡中詭異的笑臉驟然扭曲、破碎，化作無數細碎的黑影。屋內刺骨的陰冷猛地劇烈翻滾，耳邊的蠱惑笑聲變得尖銳刺耳，如同無數怨魂同時嘶鳴。
束縛我嘴角的力量驟然消散。
我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衣衫徹底溼透。僵硬上揚的臉頰緩緩回落，痠痛麻木的肌肉傳來陣陣劇痛，劫後餘生的後怕，狠狠攥住我的心臟。
屋內陰氣劇烈動盪，黑影西處竄動，片刻後緩緩歸於沉寂。
煤油燈不知何時重新亮起，微弱的光線照亮整座堂屋，一切恢復如初，安靜得彷彿剛才的極致驚悚，只是我的一場噩夢。唯有佈滿裂痕的銅鏡、地上散落的碎渣，還有我臉頰殘留的僵硬痛感，證明方才的危笑纏煞，真實發生過。
我撐著地面緩緩起身，心臟依舊狂跳不止。看著裂滿裂痕的銅鏡，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煞體破碎，危機解除，我逃過了代代迴圈的危笑詛咒。
可當我顫抖著抬頭，看向鏡面的瞬間，渾身血液再次徹底凍結。
破碎的銅鏡裡，沒有黑影，沒有無眼鬼臉。
清清楚楚照著我自己的臉。
我的嘴角，依舊高高揚起，裂至耳根，露出細密的白牙，笑容僵硬、猙獰、陰森。眼眶通紅，淚水不斷滑落，眼底是化不開的恐懼，可面容卻定格成了極致詭異的大笑。
那抹笑，沒有消失。
它從鏡子裡，纏到了影子上，最後徹底印在了我的臉上。
我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上揚的弧度僵硬得無法回落。無論我如何用力下壓、如何掙扎，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徹底不受我的掌控。
這時，銅鏡裂痕深處，緩緩滲出一縷極淡的黑氣，貼著鏡面遊走，傳出一道輕柔又惡毒的低語：
“破鏡不破煞，笑骨己生根。”
我渾身僵硬，腦海中轟然炸開，瞬間懂了所有真相。
危笑煞從來不是附在鏡中，不是附在影子裡，它是一種刻進骨血的詛咒。銅鏡從來不是封印，只是牢籠。我親手砸碎牢籠，不是破除詛咒，是徹底解開了所有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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