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回老家幫三奶奶守靈。
那是入秋的深山老村，寒露剛過，山裡的風帶著刺骨的溼冷，卷著腐爛枯葉的味道，往人骨頭縫裡鑽。村裡老一輩都說，寒露霜降交替，陰陽交界最虛，停靈的宅子最容易撞邪，可我不信這些封建老話。
我是城裡回來的年輕人，讀過書，信科學，唯獨不信鬼神。三奶奶無兒無女，一輩子獨居深山，鄰里都嫌她孤僻怪異，臨終前唯獨唸叨著我的小名。村幹部找上門，說沒人守靈不像話，讓我留下來替老人盡最後一點心意。
老宅是幾十年的土坯老房，牆皮斑駁脫落，黑瓦屋簷壓得極低，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院子裡長滿半人高的荒草，風一吹，草葉摩擦的聲響沙沙作響，聽著像有人踮著腳，貼著地面悄悄走路。
靈堂就設在正屋，一口漆黑的薄木棺材停在屋子正中央，棺蓋虛掩著，按照村裡習俗，要停靈三晚，天亮下葬。
第一天夜裡，一切還算安穩。
我守著長明燈，靠著牆角打盹，香火味混著木頭的黴味，沉悶得讓人發睏。唯一奇怪的是，明明是深秋寒夜，屋裡卻一點都不冷，反而透著一股黏膩的溫熱，像有人在暗處對著你緩緩呼氣。
凌晨兩點，山裡的狗突然集體狂吠起來。
不是普通的看家亂叫，是那種極致恐懼、瀕臨崩潰的低吼，此起彼伏，從村頭一首蔓延到後山。深山的夜本是死寂的，這一刻的狗吠像炸開的驚雷，瞬間把我驚醒。
我猛地睜開眼，第一時間看向棺材。
長明燈的燈芯瘋狂跳動，橘黃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把屋內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我盯著那口黑棺，心臟莫名狂跳，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死死攥住胸口，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草響，是極輕、極細、貼著房頂滑行的簌簌聲。
像是頭髮掃過木樑，又像是皮肉摩擦木板的細碎聲響，慢悠悠的，繞著靈堂的屋頂一圈一圈打轉。
我頭皮瞬間炸了，渾身汗毛根根豎立。
這老宅屋頂是老式木樑，空空蕩蕩，根本不可能有東西。我壯著膽子抬頭，藉著搖曳的燈火掃視屋頂，黑乎乎的木樑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可那聲音沒停，越來越近，最後穩穩停在了我的頭頂正上方。
簌簌……簌簌……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腥甜腐臭味，順著頭頂緩緩落下來，蓋過了所有的香火味，嗆得我胃裡一陣翻湧。
我不敢抬頭，死死盯著地面青磚，手腳冰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僵持了足足半分鐘，那詭異的滑行聲慢慢消失了，頭頂的壓迫感也驟然褪去。我癱坐在地上，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膚上又冷又溼。
我安慰自己，是山裡夜鳥落頂，是我自己嚇自己。
可我騙不了自己。那不是鳥，沒有活物會帶著死人腐爛的腥氣，更不會貼著房頂無聲盤旋。
第二天白天，村裡的老人過來上香，我忍不住問起夜裡的怪事。
幾個老人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互相對視一眼，沒人敢接話。在我再三追問下，年紀最大的五保戶爺爺，才壓低聲音告誡我：“今晚千萬別睡，也絕對不要抬頭看房頂，無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死死盯著棺材，熬到天亮就沒事了。”
我連忙追問原因，老人卻擺擺手，閉口不談，只反覆叮囑我守住規矩，保命要緊。
我心裡的恐懼被無限放大，追問之下，老人才斷斷續續說出舊事。
三奶奶年輕的時候，就和村裡人不一樣。古籍裡記載嶺南有飛頭獠子，頸間會浮現紅縷痕跡，入夜頭顱離體而飛，沒想到這深山老村，竟真的藏著這種邪物。村裡人說，三奶奶天生是落頭民體質，幾十年裡，每到陰月陰日，夜裡頭顱就會脫離身體飛出去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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