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城市總裹著一層洗不乾淨的溼悶，不見烈日，也沒有風，空氣黏糊糊貼在皮膚上，混著老舊小區潮溼的黴味，讓人呼吸都覺得沉。我租住在城西這片拆遷過半的老居民區，六層的老式步梯樓，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青灰的舊磚，樓道聲控燈大半是壞的，只有零星幾盞能勉強亮起，光線昏黃微弱，照不盡拐角的陰影。
這裡租金便宜，臨近地鐵口，除了偏舊、人少，幾乎沒有缺點。剩下的住戶大多是捨不得老房子的老人，年輕人寥寥無幾，一到晚上整片小區靜得離譜，連車流聲都隔得很遠，只剩風吹空樓道的嗚咽聲。
一切怪事，是從樓下獨居老太離世那天開始的。
老太住在一樓，我幾乎每天上下班都能看見她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佝僂著背，沉默地擇菜、曬太陽，不愛說話，眼神總是沉沉地盯著路過的人。鄰里都說她無兒無女，老伴走得早，一輩子孤零零一個人，性子孤僻，從不與人深交。
她走得很突然。
週三清晨，我出門上班，樓下圍了稀稀拉拉幾個鄰居，壓低聲音竊竊私語，氣氛壓抑得嚇人。物業的人站在單元門口，臉色難看，警戒線虛虛拉著，攔在一樓房門處。我隨口問了句怎麼了，旁邊擺攤的阿姨小聲告訴我，一樓老太夜裡沒了，今早鄰居聞到屋裡飄出怪味，久久不散，敲門沒人應，報了警才發現人己經走了不知道多久。
我沒太放在心上。生老病死本是尋常，老舊小區裡獨居老人離世，算不上稀奇事。我嘆了口氣，照常上班，只當是鄰里間一場短暫的唏噓。
真正的不對勁，是從當晚開始的。
那天夜裡十一點多，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機，房間裡安安靜靜，窗外的路燈透過老舊紗窗，投進一片斑駁慘淡的光影。整棟樓早己徹底安靜，鄰居們早己熄燈熟睡，連蟲鳴都銷聲匿跡。就在我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碎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腳步聲。
是沙沙、簌簌，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緩慢地、密集地爬動。
聲音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壓得極低，卻格外清晰，鑽進耳朵裡，讓人頭皮莫名發緊。我住五樓，距離一樓隔著西層樓板，尋常說話聲、腳步聲根本傳不上來，可這細碎的爬動聲，卻像是緊貼著我的地板，在縫隙裡來回遊走。
我皺著眉坐起身，以為是老鼠。老小區老鼠多，夜裡竄動也是常事。可轉念一想，老鼠跑動是急促的竄響，絕不會是這種均勻、緩慢、密密麻麻的簌簌聲，聽得人牙根發酸，渾身汗毛一點點豎起來。
我側耳聽了很久，聲音始終在一樓的位置盤旋，不往上爬，也不消失，就那樣持續不斷地響著，沉悶又詭異。
大概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聲音驟然停止。
沒有漸變的減弱，沒有收尾的餘響，就是一瞬間，徹徹底底的安靜，死寂籠罩了整棟樓。
屋裡的溫度，也跟著猛地降了下來。
明明是初秋悶熱的夜晚，窗戶緊閉，沒有一絲風，可我渾身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後背涼得發僵，像是有冰冷的陰氣順著腳底鑽進身體裡，順著血脈往上竄。我下意識裹緊被子，不敢再細想，強迫自己閉眼睡覺，心裡只剩莫名的心慌。
那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
全程淺眠，反覆墜入混沌的夢魘。夢裡沒有具體的畫面，只有無邊無際的黑，和一股濃烈的、潮溼腐朽的腥氣。還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始終蹲在我床尾，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盯著我。那視線冰冷黏膩，死死纏在我身上，讓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想醒也醒不過來。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猛地驚醒，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睡衣後背己經徹底溼透，黏在皮膚上又冷又膩。
天光微亮，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沖淡了夜裡的陰鬱。我稍稍鬆了口氣，自嘲是最近工作太累，神經緊繃，產生了幻覺。
可低頭的瞬間，我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住。
我的腳踝上，赫然纏著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紋路。
不是淤青，不是磕碰的傷痕。那紋路細如絲線，蜿蜒曲折，像細小的蟲跡，又像極淡的墨線，完完整整繞著腳踝纏了一圈，顏色暗沉詭異，貼著皮肉，不痛不癢，卻看得人頭皮炸裂。
我猛地掀開被子，湊到燈光下仔細翻看。
紋路淺淺浮在皮膚表層，摸上去光滑平整，沒有凸起，沒有破損，完全不像外力造成的傷痕，更像是從皮肉裡透出來的陰色印記。我用力搓、用力揉，搓得腳踝皮膚髮紅髮燙，那圈青黑紋路依舊清晰，半點沒有褪去的跡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首衝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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