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見過無數怪事，大多隨著年歲漸長，都能找出幾分人為或是自然的緣由，唯獨那年深秋，在西荒山坳撞見的一口陰棺，成了我餘生都抹不去的陰影。
那件事沒有轟轟烈烈的異響，沒有首白的猙獰鬼影，卻帶著老山村獨有的、浸骨的陰冷，像黏在骨髓裡的寒氣，時隔多年，只要一想起，依舊渾身發冷。那不是杜撰的怪談，是我親身經歷、親眼所見，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可怕。
那年我二十二歲，剛畢業閒在家。老家是深山裡的古村，交通閉塞，村裡年輕人幾乎都外出務工，只剩老人守著空蕩蕩的村落。國慶過後，連著半個月陰雨，山裡溼氣極重，山路泥濘難行。我在家待得煩悶，又恰逢家裡老房後山的幾棵老杉木熟了，我爸腿腳不好，便讓我獨自上山，砍兩根杉木回來修補漏雨的房梁。
村裡老一輩人，代代都傳著一條死規矩：西荒山腰的月牙坳，無論晝夜，生人勿近。
從小到大，村裡老人無數次叮囑我們，月牙坳是全村的禁地。沒人說得清緣由，只說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違了會惹上不乾淨的東西。小時候不懂事，孩童貪玩，偶爾遠遠望向那片山坳，只覺得那裡的草木長得格外陰沉，常年霧氣不散，就算盛夏正午，陽光也照不透層層枝葉，永遠灰濛濛一片。長大之後，我只當是老一輩的封建迷信，山裡荒坳陰氣重、溼氣大，不過是哄騙小孩不要亂跑的藉口，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那天午後，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傾盆下雨。我揹著柴刀、麻繩，沿著熟悉的山路上山。秋日山林本該草木疏朗，枯葉鋪地，可那天的山林格外死寂。往日里嘰嘰喳喳的雀鳥、竄跳的松鼠、鳴叫的秋蟲，盡數沒了聲響。整座大山靜得詭異，只剩我踩在爛泥枯葉上的腳步聲，單調又沉悶，在空蕩的山林裡反覆迴響。
風是冷的，不是秋日正常的涼，是帶著腐朽潮氣的陰寒，鑽進衣領、袖口，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我忍不住裹緊了外套，心裡隱隱泛起一絲彆扭的壓抑感。
原本我走的是正路，首通後山杉木林。可走到半路，山路被連日雨水沖塌了一截，碎石爛木堵住了去路，根本無法通行。我駐足看了許久，前後無路，唯一的捷徑，就是繞遠橫穿月牙坳，再從另一側山路繞回杉木林。
那一刻，我腦子裡閃過老人的告誡，心底掠過一絲猶豫。可看著陰沉的天色，想著家裡漏雨的老屋，再想想從小到大從未有人真的在月牙坳出事，終究是年輕氣盛，不信邪。我暗自嘀咕，都是老一輩嚇唬人的，荒山坳而己，能有什麼古怪。
我咬咬牙，抬腳拐進了那條通往月牙坳的荒徑。
剛拐過第一道山彎，周遭的溫度驟然又降了好幾度。
像是瞬間從人間暖陽，踏進了不見天日的陰地。身後山林的微弱風聲徹底消失，整片天地死寂無聲。腳下的泥土不再是普通的黃泥，變成了發黑的溼軟爛泥，踩上去無聲無息，鞋底沾滿細碎的、不知名的白色粉末，觸感冰涼細膩。
兩側的草木徹底變了模樣。原本的雜樹青草盡數不見，只剩成片的老槐、野棘，枝幹扭曲虯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半空，像無數乾枯慘白的鬼爪。地上鋪滿厚厚的黑色腐葉，層層疊疊，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甜黴味，混雜著泥土的死氣，聞久了讓人胸口發悶、頭暈噁心。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不是山間常見的白霧，是灰濛濛、帶著濁色的陰霧，黏膩地裹在周身，視線被壓縮到不足兩米。西周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方向，辨不出晝夜，只有腳下隱約的荒路，指引著前方。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口棺。
它就安放在月牙坳最中心的窪地裡，不土葬、不掩埋，孤零零暴露在荒草迷霧之中，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那是一口老式的整木棺材，材質是極陰的老槐木，通體漆黑，沒有刷半點紅漆，沒有任何祭奠紋飾，只有棺身側面刻著幾道歪扭的深淺刻痕，紋路晦澀難懂，不像符咒，也不像尋常裝飾，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棺材不是平放，而是頭低尾高，斜斜卡在兩塊巨石之間，是山裡最忌諱的倒陰棺格局。
我長這麼大，見過無數喪葬棺木，老人壽終的紅漆棺、薄葬的素木棺，唯獨從未見過這般陰森的擺設方式。
尋常棺木，講究西平八穩、入土為安，頭高尾低，寓意往生順遂。唯有橫死、冤死、怨氣極重之人，才會用倒棺之法，壓其怨氣、鎮其陰魂，是古法裡最狠、最陰的葬法。
更詭異的是，這口棺看起來並不陳舊。
周遭草木瘋長、荒藤蔓延，落滿厚厚的腐葉，一看便是常年無人踏足，可這口槐木棺卻乾乾淨淨，棺身漆黑髮亮，沒有半點蛛網青苔，沒有一絲風雨侵蝕的朽爛痕跡，像是近期才被人擺放在這裡，又像是被某種東西日日擦拭，一塵不染。
棺蓋嚴絲合縫，沒有鐵釘封口，邊緣縫隙裡，隱隱滲出極淡的暗紅痕跡，像乾涸多年的血漬，被霧氣一燻，又泛起溼潤的光澤。
我站在霧裡，渾身汗毛瞬間根根倒豎，後背滲出一層冰冷的冷汗。
心底那點不信邪的底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老一輩人的告誡，那些零碎的、聽過就忘的山村傳聞，此刻全部湧入腦海。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全村世代禁止靠近月牙坳，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荒坳，這是一處活人禁地、鎮魂陰地。
我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想立刻轉身逃離。可雙腳像是被釘死在爛泥裡，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死死籠罩著我，明明無風，可我的頭髮、衣襬，卻在輕輕飄動，像是有無形的東西，正貼著我的身體緩緩遊走。
死寂之中，細碎的聲響緩緩響起。
聲音極輕，若有若無，混雜在濃霧裡，一開始我以為是風聲。可凝神細聽，瞬間頭皮炸裂——那根本不是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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