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永遠照不進老城區的褶皺裡。
我租住的老舊城中村，夾在兩棟摩天寫字樓中間，像一塊被時代遺忘的爛瘡。這裡巷道縱橫交錯，電線蛛網般纏繞在斑駁的居民樓外牆，白天都昏暗陰沉，到了夜裡，只剩幾盞接觸不良的聲控燈，忽明忽暗地舔著潮溼的地面。
出事的那尊佛像，就在巷子最深處的廢棄老祠堂裡。
祠堂荒廢十幾年了，木門朽得一碰就掉渣，院牆爬滿發黑的爬山虎，平日裡沒人靠近。街坊鄰里都說那地方邪門，早年間出過怪事，久而久之，就成了整片城區的禁忌之地。我在這裡住了半年，向來繞著祠堂走，首到上週，公司突然停電，整棟寫字樓停工，我閒得無聊，又恰逢連日陰雨，閒來無事，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那座死寂的祠堂。
雨絲細密冰冷，落在臉上刺骨的涼。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一股混雜著黴味、塵土和淡淡腥甜的味道撲面而來，悶得人胸口發堵。祠堂不大，正中央的高臺上，孤零零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鎏金佛像。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看清它的樣子。
不是寺廟裡常見的慈眉善目、悲憫祥和的法相。這尊佛像通體鎏金早己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發黑的木質肌理，裂痕遍佈全身，像佈滿了猙獰的傷疤。它雙目低垂，眼皮厚重得幾乎蓋住瞳孔，唇角微微上揚，不是慈悲笑意，是一種詭異、陰冷、近乎戲謔的弧度。佛像雙手結著我從未見過的詭異印訣，掌心凹陷漆黑，像是能吞吸納一切光亮。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偌大的廢棄祠堂，蛛網層層疊疊覆蓋樑柱，地面落滿厚厚的灰塵，唯獨佛像腳下的供臺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更怪的是天氣。外頭陰雨連綿、冷風呼嘯，可祠堂內卻悶熱異常，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彷彿有一股溫熱的氣息，始終縈繞在佛像周身。
我當時只當是心理作祟，看著這尊造型怪異的佛像，心裡隱隱發怵，卻又生出幾分獵奇的心思。我緩步上前，湊近打量，隱約看見佛像鎏金的縫隙裡，卡著一點點暗紅的汙漬，乾燥發硬，像是陳年的血跡。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敢多留，轉身快步走出祠堂。關門的瞬間，我餘光掃到，那尊低垂的佛眼，似乎微微抬了一下，漆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陰影。
當晚，怪事就開始了。
我租住的單間在西樓，老舊樓房隔音極差，夜裡總能聽見樓下巷子裡雜亂的腳步聲。但那天深夜，萬籟俱寂，整棟樓的住戶都早己熟睡，樓下卻傳來緩慢、沉重、拖沓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
不疾不徐，從巷子口，慢慢挪到我的樓下。
聲音停在正下方，再也沒動過。
我躺在床上，渾身僵硬，不敢睜眼。出租屋的窗戶正對著那片漆黑的巷道，窗簾縫隙裡透進微弱的夜色，我能清晰感覺到，有東西，正抬頭死死盯著我的窗戶。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整座城中村死寂得可怕，只剩下我劇烈的心跳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不斷迴響。
不知過了多久，那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緩緩朝著祠堂的方向挪去，徹底消失在黑暗裡。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買早餐，巷子裡擠滿了議論紛紛的街坊。我湊上去聽，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住在祠堂隔壁的獨居老人，一夜之間失蹤了。
老人無兒無女，性格孤僻，平日裡深居簡出。鄰居今早敲門無人應答，破門進去後，屋內一切完好，床鋪整齊，碗筷擺放在桌上，唯獨人憑空消失，沒有留下半點痕跡。門窗全部從內部反鎖，完好無損，根本不存在外人闖入的可能。
警察很快趕來，封鎖了小巷，拍照、筆錄、排查監控。可這片老城區的監控早就年久損壞，整片巷道都是監控盲區。屋內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沒有遺留任何線索，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在密閉的房間裡，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暫時定性為人員走失。
只有我，站在人群外圍，後背爬滿密密麻麻的寒意，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昨夜祠堂裡的那尊佛像。
老人住的屋子，窗戶正對那座廢棄祠堂。
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街坊們漸漸放下恐懼，只當老人是獨自出走。可夜裡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從未離開過我。
每晚凌晨兩點整，準時響起的沉重腳步聲，準時停在我的樓下，冰冷的注視感，精準籠罩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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