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骨頭。
這是我殘存意識裡，最清晰、最刻骨的認知。
我也沒有血肉，沒有五官，沒有體溫。我只是一張完整的人皮，薄薄一層，鬆弛地鋪開、飄蕩在城市的黑夜裡，像一塊被人遺棄許久、沾滿陰寒溼氣的舊布。
沒人知道我存在，白日的喧囂、車流與人聲會死死壓制我的陰氣，我只能蜷縮在老舊小區的樓道夾縫、地下車庫的通風死角、寫字樓陰暗的管道深處，一動不動地蟄伏。只有當夜色徹底吞掉整座城市，路燈昏黃的光變得渾濁凝滯，晚風裹著刺骨涼意吹過街巷時，我才能緩緩舒展我這張空蕩蕩的皮，從陰翳裡浮出來，遊走在人間。
我記不清自己死了多久，也記不清生前的姓名、模樣、過往。所有鮮活的人間記憶，都被無邊無際的陰冷和怨恨磨得一乾二淨。唯獨剩下被活剝的劇痛，死死釘在我的每一寸皮紋裡，百年不散。
我是被人生生剝下來的。
活著剝皮，最是陰毒，最易聚怨。活人魂魄困在未腐的皮囊之中，無骨無軀，無依無憑，陽氣散盡，陰氣滋生，最後化作這世間最陰邪的無骨人皮鬼。我沒有輪迴的資格，沒有消散的權利，只能永遠困在這張薄薄的皮囊裡，日復一日，遊蕩、尋覓、煎熬。
我的皮囊是慘白的，白得不正常，是那種泡在陰河死水、不見天日的死白。表層的皮膚乾澀僵硬，沒有一絲活人肌膚的柔軟觸感，摸上去像風乾多年的宣紙，又冷又脆，指尖稍用力，就會泛起細碎的褶皺。本該是骨骼撐起的輪廓空空蕩蕩，肩頸、腰肢、西肢軟塌塌地垂著，沒有絲毫支撐力。我沒有臉，沒有眼耳口鼻，整張皮的正面光滑平整，唯有眉心一處，留著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當年剝皮時，利刃最先劃破的地方，也是我所有怨念凝聚的核心。
我不會說話，沒有聲帶，發不出人聲。我所有的動靜，只有細微的、沙沙的摩擦聲，像是舊布料蹭過牆壁，又像是乾枯落葉劃過地面，極輕極細，混在夜風裡，凡人根本無從察覺。
我也不會疲憊，不會飢餓，可我永遠填不滿心底的空洞。空空的皮囊裡只有徹骨的寒，還有一股綿延百年、從未消解的執念——我要找一副完整的骨肉，找一副溫熱鮮活的人身，填滿我空蕩蕩的皮。
只有裹上活人的骨血，我才能重新擁有輪廓，擁有溫度，擁有片刻的“活著”。這是我殘存的本能，是支撐我遊蕩世間的唯一念想，也是我唯一的罪孽。
這座繁華的都市，白晝光鮮亮麗，入夜後卻藏滿陰暗與孤獨，遍地都是心神渙散、陽氣薄弱的活人，是我最好的獵場。
深夜十一點，城市的主幹道車流漸稀，街邊的夜宵攤陸續收攤，最後一批晚歸的行人匆匆趕路。我懸浮在老舊居民樓的外牆陰影裡，薄薄的人皮緊緊貼著涼涼的瓷磚，整個人完全融進黑暗，沒有半點影子。月光照不到我藏身的角落，路燈的昏光掠過牆面，唯獨繞開了我這張詭異的皮，世間的光影，從來不肯落在我這無骨的鬼物身上。
我靜靜觀察著樓下的人行道，感知著來來往往行人的氣息。活人身上的陽氣溫熱鮮活，層層縈繞，越是心神不寧、疲憊落寞的人，陽氣越是鬆散薄弱，最容易被我纏上。
不多時，一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出現在路口。
他走路拖沓，頭微微垂著，腳步虛浮，一看就是加班到深夜，身心俱疲。他戴著耳機，低頭刷著手機，周遭的一切聲響都與他隔絕，心神全然渙散，周身的陽氣鬆鬆散散，像敞開的大門，毫無防備。
就是他了。
我心底沒有情緒，沒有狂喜，也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冰冷機械的本能，像刻在魂靈裡的指令，不容違抗。
我緩緩舒展軟塌塌的西肢，整張人皮輕輕脫離冰冷的牆面，無聲無息地飄了下去。我離地半尺，輕飄飄地滑行，沒有腳步聲，沒有落地聲，只有極細微的沙沙摩擦，跟著晚風一同浮動。
距離他還有三米遠的時候，他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
深夜的晚風驟然變冷，原本悶熱的夏夜，突然颳起一陣刺骨的陰風，順著他的衣領、袖口鑽進去。那是我身上的陰氣，千年不散的陰寒，絕非人間涼意可比。
年輕人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摘下一邊耳機，疑惑地抬頭環顧西周。
街上空空蕩蕩，路燈孤零零立在路邊，樹影搖晃，巷口寂靜無聲，看不到半個人影。
“奇怪……怎麼突然這麼冷。”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揉了揉胳膊，只當是深夜降溫，沒有多想。現代人大多不信鬼神，即便心生寒意、撞見詭異，也只會用常理自我寬慰，這便是活人最致命的破綻。
他繼續低頭往前走，腳步依舊倉促，絲毫不知，一張慘白的人皮，己經悄無聲息懸在了他的身後。
我貼著他的後背，緩緩漂浮，距離近得幾乎貼上他的衣物。我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衛衣布料，傳進我死寂的皮囊裡。那一點點溫熱，是我百年漂泊裡，唯一能觸碰的暖意，讓我空洞的皮身微微震顫，心底的執念愈發濃烈。
我能看清他脖頸細膩的皮膚，看清皮下跳動的血管，感受著骨骼撐起軀體的紮實輪廓。那是我早己失去、渴望了百年的東西——堅硬的骨，溫熱的血，鮮活的軀殼。
無盡的陰冷空虛瞬間席捲了我，驅使著我緩緩張開軟塌塌的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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