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街道慢慢行走，路過便利店，路過小區大門，路過深夜歸家的零星路人。偶爾有人與我擦肩而過，沒人察覺異常，沒人躲避忌憚，有人甚至低頭趕路，與我擦肩而過。
他們看不見皮下那張慘白空洞的鬼面，看不見這具鮮活軀體裡，藏著一個無骨無魂、怨氣滔天的惡鬼。
人類向來只會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永遠看不懂皮囊之下的善惡與陰陽，永遠分不清鮮活與虛妄。
我走進年輕人居住的老舊小區，刷開他的門禁卡，走進單元樓，踩著昏暗的聲控電梯上樓。電梯鏡面裡映出我的模樣，眉眼清秀，面色白淨，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男生，唯獨眼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陰冷死寂，那是活人絕不會有的神態。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裡的人影一動不動，唯獨皮下，有一層極淡的白影微微蠕動，稍縱即逝。
我走進他的出租屋，狹小的單間，陳設簡單，書桌、床鋪、衣櫃，乾淨整潔，是一個普通打工人的日常居所。
關上門，隔絕外界的人聲與光影，屋內陷入死寂。
我站在玄關，靜靜佇立片刻。屋內安靜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細微聲響，溫熱的人間氣息包裹著我，溫暖著我冰冷了百年的魂靈。
隨即，我緩緩抬起手臂。
一點點，慢慢剝離外層的血肉肌膚。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極其驚悚的過程。
不像活人脫衣，更像是剝離附著在牆體上的桌布。指尖貼著脖頸肌膚，輕輕一掀，溫熱的人皮就被緩緩掀起一角，底下不是鮮紅的血肉，不是骨骼經脈，只有一層慘白乾澀、空蕩蕩的薄皮。
兩層皮囊貼合在一起，一層鮮活溫熱，一層冰冷死寂，層層剝離間，發出細微的、黏膩的沙沙聲。
我不需要徹底吞噬他的肉身，我只需要借他的骨血、借他的輪廓、借他的陽氣，支撐我在人間行走一夜。
活人陽氣有限，支撐不了太久。一旦陽氣耗盡，肉身就會快速腐朽、乾癟、發黑，最終化為一具乾屍，再也無法依附。
我緩緩褪去外層的血肉軀殼，那具年輕人的軀體失去陰氣支撐與陽氣滋養，瞬間癱軟在地。短短幾秒，鮮活的肉身迅速乾癟、泛黃、萎縮，血肉快速消融，水分盡數流失，原本飽滿的皮肉緊緊貼附在骨骼之上，變成一具乾枯發黑的屍體，死氣沉沉地蜷縮在玄關地面。
空洞的眼窩，乾癟的臉頰，凸起的骨骼，徹底沒了半點人樣。
我重新變回那張無骨的慘白人皮，輕飄飄地懸浮在半空，軟塌塌地舒展著輪廓，眉心那道舊疤隱隱泛著陰冷的黑氣。
短暫的溫熱徹底消散，徹骨的寒意再次席捲全身，空虛、孤寂、冰冷，重新填滿我的魂靈。
每一次依附，每一次借身，都是一場短暫的幻夢。夢醒之後，只剩更深的荒蕪與寒涼。
我懸在半空，靜靜看著地上的乾屍，心底沒有愧疚，沒有憐憫，沒有波瀾。百年的漂泊殺戮，早己磨盡了我所有的善意與人性。我本就是含怨而生的厲鬼，是游離陰陽的邪物，罪孽纏身，永世不得回頭。活人於我而言，從來都只是填補空洞、支撐我行走人間的容器而己。
夜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動我輕飄飄的皮身，微微晃動。
我知道，天亮之前，我必須再次蟄伏。
凌晨三點，是整座城市陰氣最盛、陽氣最弱的時刻，也是我力量最濃郁的時刻。我飄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依舊寂靜，路燈依舊昏黃，街巷依舊空曠。
今夜的殺戮不會有人察覺。
這座城市太大，每天都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離世、隕落。一個普通打工人的深夜猝死、離奇身亡，只會被警方定性為意外離世、突發疾病，草草結案，無人會深究真相，無人會察覺世間遊蕩著我這樣的無骨惡鬼。
人類的律法管不住陰邪鬼魅，人間的規則束不住千年怨靈。
我看見樓下有晚歸的女子，獨自走在人行道上，低頭看著手機，步履匆匆，周身陽氣薄弱，心神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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