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爛尾樓，是本地人閉口不談的禁地。
我小時候就聽過這裡的傳聞，十年前這棟樓施工封頂的前夜，突發大面積坍塌。整整八個夜班的工人，全都被埋在鋼筋水泥之下，連一具完整的遺體都沒能挖出來。
後來開發商連夜跑路，工地徹底廢棄，這片未完工的樓房就成了荒無人煙的廢墟。野草瘋長、斷壁殘垣，周圍常年霧濛濛的，就算是盛夏，走近了也只有刺骨的陰涼。老一輩人都說，八個工人怨氣不散，困死在了這片廢墟里，成了不散的厲鬼。
我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只當是鄉人以訛傳訛。上週搬家整理舊物，翻出我爸的老相機，裡面存著幾張當年工地坍塌後的現場照片。一時好奇，也帶著幾分執拗，想著親自去看看，破除心裡從小被灌輸的恐懼。
傍晚六點，天色半暗，我獨自走進了這片廢棄工地。
剛踏入圍牆缺口的那一刻，盛夏的熱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撲面而來的是潮溼的水泥腥氣，混著腐朽木頭和泥土的黴味，沉甸甸地壓在胸腔裡，讓人呼吸發悶。圍牆爬滿乾枯的藤蔓，斷裂的鋼筋從牆體裡突兀地戳出來，鏽跡斑斑，像一隻只扭曲的鬼爪。
整棟樓空空蕩蕩，沒有門窗，每層都是裸露的水泥框架。風吹過空洞的樓道，發出嗚嗚的聲響，不是普通的風聲，更像是有人壓低了嗓子，在耳邊低聲嗚咽。
西周靜得離譜。外面的蟬鳴、車流聲全部被隔絕在外，這片廢墟像是獨立於世間的另一個空間，死寂、陰冷、壓抑。
我攥緊手裡的手機，手電筒的光束在斷牆間來回掃動。地面堆滿碎石碎磚，還有散落的舊安全帽、變形的鐵扳手、磨損的勞保鞋，都是十年前那場災難留下的殘骸，被塵土厚厚覆蓋。
越往裡走，寒意越重。我的後背己經沁出一層冷汗，明明只是初秋，指尖卻凍得發麻。
起初一切正常，只有風吹廢墟的異響。可當我走到三樓坍塌最嚴重的區域，腳下的動作猛地僵住。
我的耳邊，清晰地傳來了聲音。
不是風聲，是沉悶、渾濁、帶著水泥摩擦質感的敲擊聲。
篤……篤……篤……
聲音從腳底傳來，像是有人被壓在厚重的水泥板下，用最後的力氣，一下一下地敲打石板求救。節奏緩慢、無力，卻格外清晰，穿透了所有的死寂，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瞬間，渾身的汗毛盡數炸開。
我屏住呼吸，不敢動分毫，死死盯著腳下開裂的水泥地面。地面佈滿密密麻麻的裂痕，縫隙裡塞滿黑泥，十年前，就是這裡轟然塌陷，活活埋了八個正在作業的工人。
敲擊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帶著瀕死的絕望。緊接著，更恐怖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人聲。
模糊、沙啞、沉悶，像是隔著厚厚的水泥土層傳出來的，是男人壓抑的喘息和低嚎，混雜著鋼筋斷裂、沙石墜落的細碎聲響。就好像十年前那場慘烈的坍塌，正在我腳下，一遍遍地重演。
我猛地後退一步，手機手電筒劇烈晃動，光束掃過破敗的樓道。
這一眼，我幾乎嚇得腿軟跪地。
空蕩蕩的走廊盡頭，立著好幾道黑影。
不是光影錯覺，清清楚楚，是八道佝僂的人影。
他們全都穿著破舊的藍色工裝，沾滿黑灰與水泥汙漬，身形僵硬、扭曲。有的人脊背彎折，像是被重物生生壓垮；有的人半邊身子歪斜，輪廓殘缺不全。他們沒有轉身，始終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陰影裡。
廢墟里的風驟然停了，所有聲響瞬間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靜得能聽見我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地撞著胸腔。
我不敢跑，也不敢出聲，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影緩緩動了起來。
他們邁著極其僵硬、拖沓的步子，一步一步，朝著我緩緩靠近。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動靜，只有無聲的逼近，那種無聲的壓迫感，比任何嘶吼尖叫都要恐怖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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