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名字。
世人只在瀕死的夢魘、深山的夜啼、荒林的絕響裡，記過一個稱呼——拔舌鬼。
今夜，又是無月無星的深夜。
我棲身的這片深山無人區，是活人地圖上徹底抹去的死角。方圓百里沒有村落、沒有道路、沒有人煙，連常年進山的採藥人、偷獵者，都世代恪守一條鐵律：亥時之後，絕不踏足這片黑林。
此刻是凌晨丑時，天地死寂，萬籟歸零。
尋常山林深夜，尚有蟲鳴草動、夜風穿林、鳥獸低嚎，可這裡不一樣。
整片林海被濃稠如膏的黑暗死死封裹，參天古木的枝幹扭曲虯結，百年老槐、陰杉、亂荊的枝椏層層交錯，在上空織成密不透風的黑網，把最後一絲天光、夜色微光徹底隔絕。風到了這裡會自動凝滯，再也吹不動一片枯葉、搖不動一根細枝，整片山林沉在一種浸透骨髓的死寂裡，靜得能清晰聽見腐葉下陰水滲透泥土的細微聲響，靜得能捕捉到空氣裡漂浮的、細碎的陰魂低顫。
腳下是經年堆積的腐殖枯葉，層層疊疊爛在土裡，發黑發黏，踩上去無聲無息，軟得像一層泡發的屍棉。林間瀰漫著常年不散的灰白瘴氣，不濃不烈，卻黏在衣物、皮膚、毛孔裡，帶著腐朽草木混合淡淡血腥的怪味，吸一口，五臟六腑都透著刺骨的寒涼。
我就立在這片死寂的最深處，紮根黑暗，融於黑暗。
世人怕鬼，怕的是青面獠牙、血肉模糊、索命嘶吼，可他們從不知道，真正最害人、最纏人的惡鬼，從來不會張牙舞爪。
比如我。
我沒有猙獰鬼臉，沒有潰爛皮肉，唯一異於活人的模樣，是我永遠合不攏的嘴。
我的下頜骨早被當年的刑具硬生生扯脫了關節，永遠鬆弛下垂，無法閉合。口腔裡空蕩蕩、溼漉漉，本該生長舌頭的地方，只剩一道粗糙結痂、反覆撕裂增生的暗紅肉槽，皮肉翻卷，肌理扭曲，沒有舌尖、沒有舌根、沒有半點柔軟黏膜。百年日夜，這道創口從未癒合，也從未潰爛，就這麼赤裸裸敞著，源源不斷滲出冰冷的陰血，腥甜、黏膩，是專屬於拔舌地獄的煞氣，常年浸滿這片無人密林。
我不會說話。
從我被生生拔去舌頭、活活痛死在荒林的那一刻起，世間所有言語、辯解、哭喊、求饒，就徹底與我絕緣。
也正因如此，我最恨人聲。
恨活人的低語、碎念、謊話、妄語，恨一切跳動的、溫熱的、帶著虛偽的人類聲響。
百年孤寂，百年懸空，百年困死這片無人黑林，我唯一的執念，就是奪盡進山活人的口舌，讓所有說謊、妄言、聒噪的人，同我一樣，永世啞然，永世嚐盡拔舌徹骨之痛。
夜色越來越沉，瘴氣緩緩流動，纏繞在樹幹、枯枝、荒草之間，像無數細碎的鬼手，輕輕摩挲著整片山林。
我靜靜佇立，空洞的眼窩望著林外唯一一條早己荒廢、被草木半掩的土路。我的雙眼沒有瞳孔，是純粹的灰白死寂，望出去的世界沒有色彩、沒有光影，只有活人溫熱跳動的陽氣，和遍佈山林的陰冷死氣。
這片無人密林，白日尚且陰沉詭譎，樹影落地從不隨天光移動，死死釘在腐葉之上，透著生人難近的陰森，到了深夜，更是徹底化作陰陽交界的凶地。
活人陽氣，是我百年以來唯一的渴求，也是所有罪孽的開端。
死寂不知持續了多久，久到林間的陰霧換了三輪，我終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格格不入的溫熱氣息。
有人來了。
不是誤入的山民，不是膽大的驢友，是刻意深夜進山、不信山野鬼神的活人。
車輪碾壓碎石土路的聲響，由遠及近，在絕對死寂的黑林裡被無限放大，沉悶、突兀，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劈開了我盤踞百年的靜謐。
我微微偏轉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細微乾澀的咔咔聲響，在空林裡輕輕迴盪。
一輛落滿灰塵的越野，停在了密林入口的荒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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