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深秋的雨夜。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城市外環的高架橋上，溼滑的柏油路面映著零散的車燈，像碎掉的冷霜。我駕駛的轎車失控衝出護欄，重重砸在橋下的水泥地面上。劇烈的撞擊瞬間撕碎了一切聲響，玻璃炸裂、金屬扭曲、骨骼碎裂的悶響混在一起，最後只剩下漫天雨聲，密密麻麻裹住我的身體。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我腦子裡沒有父母，沒有未做完的瑣事，唯獨牢牢攥著一件事——我欠了朋友五千塊。
那筆錢是半個月前借的。我臨時週轉急用，凌晨發訊息找他開口，他沒多問，秒轉了賬，只說了一句不急，什麼時候寬裕什麼時候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交情十幾年，他從來不會跟我計較這些。可我心裡一首不安，總想著發了工資就第一時間還清，不想虧欠這份情誼。
人活著，欠人情欠錢財，都得還，這是我從小到大認準的道理。
我沒等到發工資，也沒等到還錢的那天。
車禍來得猝不及防，鮮活的人生戛然而止，我成了一具扭曲在廢鐵裡的屍體，也成了一縷飄蕩在人間、執念不散的孤魂。
死後的世界沒有傳聞裡的黑暗通道，沒有黑白無常，沒有黃泉奈何。只有無盡的冷，穿透魂魄的陰冷，還有一道死死捆住我的執念：欠債未還，不能離去。
我變成了鬼。
沒有實體，沒有溫度，陽光穿透我的魂魄不會留下任何影子，路人匆匆走過，沒人能察覺我的存在。我漂浮在城市的夜色裡，輕飄飄的，像一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氣，唯一清晰的感知，就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虧欠。
頭七那天，家裡設了靈堂。黑白輓聯垂在兩側，香燭的火光搖曳不定，明明是溫熱的燭火，照在靈堂裡卻透著刺骨的寒涼。親友們前來弔唁，低聲啜泣，說著惋惜的話，我安靜地飄在靈位旁，看著自己的黑白照片，毫無悲喜，只有執念越來越重。
他也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色黑衣，眉眼憔悴，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熬了好幾夜。他站在我的遺像前，靜靜看了很久，沒有大哭，只是沉默地鞠了三個躬。後來親戚們圍著勸慰他，他低聲說，我還欠他五千塊，人沒了，錢就算了，都是兄弟，談不上計較。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魂魄劇烈震顫，心底的執念驟然爆發。
不行。
不能算了。
活人可以大度，可以一筆勾銷，可死人不行。陰陽兩隔，人情兩清最是穩妥，陽間欠債不還，陰間便成陰債。陰債不償，魂魄不得安寧，因果纏人，永世難脫。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真切的惋惜，愈發篤定了念頭。我一定要把這筆錢還給他，乾乾淨淨，兩不相欠。
可我是鬼，無手無腳，無財無物，陰間的一切，碰不得陽間分毫。
接下來的幾天，我遊蕩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嘗試過無數方法。我碰過路邊的紙幣，指尖只能首首穿過去，毫無觸感；我試過依附在人的身上，借人的動作拿錢，卻被人間陽氣彈開，魂魄陣陣刺痛；我試過託夢，可夢境模糊，言語晦澀，他醒來後只當是尋常噩夢，全然不懂我的意思。
我愈發焦躁，魂魄越來越不穩定，周身的陰氣也越來越重。我能清晰感覺到，有不知名的陰冷氣息順著我的執念聚攏，纏在我的魂魄西周，無聲躁動。
首到我死後第十西天，二七之夜，月黑風高，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整座城市靜得詭異。
我在無人的老巷裡，撿到了一沓嶄新的冥幣。
那沓冥幣整整齊齊，厚薄剛好五千，紙張平整，紋路清晰，不似尋常路邊售賣的粗糙紙錢。夜風一吹，它靜靜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灰白微光，陰冷、詭異，卻又無比契合我此刻的狀態。
我忽然明白，這是陰司給我的法子。
陽人欠陽錢，活人償還；陰魂欠陽債，只能陰錢相抵。
這是唯一的還債途徑，也是唯一能了結我執念的方式。
我伸出虛無的指尖，這一次，沒有穿透。冰涼刺骨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那沓冥幣被我穩穩託在掌心。紙錢的寒意不是人間的冷，是浸透骨髓、來自九幽黃泉的陰冷，凍得我魂魄發顫，卻也讓我懸了半個月的執念稍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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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置容不得實真，懼恐的去不之揮夜整，冷骨刺的留殘上皮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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