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到了傍晚還燜著一股子熱氣。水泥地球場被曬了一整天，踩上去鞋底都發黏，我光著腳跑了半個鐘頭，後背上的汗把白背心浸得透溼，貼在脊樑骨上涼一陣熱一陣。手裡那顆黑白塊的足球磨得皮都起了毛，是前年生日爸給買的，氣門芯有點慢撒氣，踢到後半段就軟塌塌的，拍在地上發悶。
西邊的天燒得通紅，雲像浸了血的棉絮，一層層壓在老巷的瓦頂上。巷口傳來我媽的聲音，拖得很長，混著蟬鳴飄過來：“回家吃飯了——”
我應了一聲，彎腰把球撈在懷裡。球皮沾了灰和草屑，溼乎乎的，抱在懷裡沉甸甸的，比往常重了不少。我以為是汗滲進去了，也沒多想，顛著球往家走。
巷子是老巷，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邊的院牆爬滿了爬山虎。平時這個點總有人端著碗在門口乘涼，張阿婆會坐在竹椅上搖蒲扇，李叔會就著花生米喝白酒，今天卻怪得很，家家戶戶門都關著，連條狗都看不見。風捲著碎紙打旋兒，貼在我腳邊，我踢了一腳，紙片飄起來，露出底下半張黃紙，像是清明燒的那種錢紙。
我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慢了半拍。懷裡的球更沉了，像是灌了水，硌得胳膊肘發疼。我低頭看了一眼，還是那顆舊足球，黑白塊都磨白了，沒什麼異樣。
“磨磨蹭蹭幹什麼！菜都涼了！”我爸的聲音從院門裡傳出來，帶著點不耐煩。
我趕緊快走兩步，推開院門。院子裡的晾衣繩掛著我媽的花襯衫，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影子投在地上，像只張著胳膊的手。堂屋的門開著，白熾燈亮著，桌上擺著三副碗筷，中間一大盆冬瓜湯，還冒著白汽。
我媽站在桌邊，手裡拿著湯勺，正往碗裡盛湯。我爸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見我進來，抬了抬眼。
就在那一瞬間，我媽手裡的湯勺“哐當”一聲掉在了瓷碗裡，湯水濺出來，灑在桌面上。她眼睛瞪得極大，眼白都翻了出來，手指著我懷裡，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我爸手裡的煙也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濺在他褲腿上，他都沒察覺。他騰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你手裡抱的什麼東西？”我爸的聲音都變調了，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我被他倆嚇了一跳，低頭看自己懷裡：“球啊，還能是什麼。”
話音剛落，我媽突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哭腔，整個人順著桌邊滑了下去，癱坐在地上。她指著我，手指都在抖：“什麼球……你睜大眼睛看看！你懷裡抱的哪裡是球！那是、那是一顆人頭啊！”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砸了一下。懷裡的東西沉甸甸的，隔著薄薄的背心，我突然感覺到一絲異樣的溫度——不是太陽曬過的暖，而是一種陰冷的、溼乎乎的涼，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我緩緩低下頭。
最先看見的是頭髮。亂糟糟的，沾著泥和草屑，黑裡透著黃，纏成一縷一縷的，貼在青白色的頭皮上。再往下，是額頭，飽滿的孩童額頭，眉心有一顆小小的黑痣。眼睛閉著，睫毛很長，鼻樑塌塌的，嘴唇是烏紫色的，微微張著。
哪裡是什麼足球。
我懷裡抱著的，赫然是一顆人頭。
一顆小孩子的人頭。
我的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又猛地沉了下去，手腳冰涼。我想撒手，胳膊卻像灌了鉛，僵在原地動不了。那顆人頭貼在我的胸口，冰冷的皮膚隔著汗溼的背心，粘在我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
“眨、眨眼了……”我爸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眼睛動了！”
我死死盯著那顆人頭的臉。就在我爸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雙眼瞼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振翅。緊接著，兩隻眼睛緩緩睜了開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沒有眼白，整個眼眶都是漆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黑眼珠慢慢轉動，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
烏紫色的嘴唇咧開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說話了。
聲音很細，很輕，像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腔調，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順著我的耳朵往骨頭縫裡鑽：“你終於帶我回家了。”
我再也撐不住，慘叫一聲，猛地把懷裡的東西甩了出去。那顆人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砰”地砸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滾了兩圈，臉朝上，正對著我們一家三口。
那雙黑眼睛還在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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