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你們不陪我玩，我就自己玩了。”
接著，客廳裡傳來碗碟破碎的聲音，椅子倒地的聲音，還有細細的笑聲。鬧了大概半個鐘頭，才漸漸安靜下來。
天快亮的時候，我實在撐不住，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全是那顆人頭，追著我跑，邊跑邊笑，喊我陪他玩。
醒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屋裡亮堂堂的。
我爸己經起來了，坐在客廳抽菸。客廳裡一片狼藉，碗碟碎了一地，桌子被掀翻了，椅子東倒西歪。牆上、地上，到處都是溼漉漉的泥水印子，像有人光著腳在屋裡跑過。
而飯桌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那顆人頭。
他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眉心的黑痣清晰可見。像是擺在盤子裡的祭品。
我媽看見，當場就哭了。
我爸嘆了口氣，站起來，找了塊布，把人頭包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平靜，像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去自首。”他說，“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躲了三十年，夠了。”
他抱著布包，轉身就要出門。就在這時，布包裡傳來細細的聲音：“我不讓你去。”
布包動了動，人頭從裡面滾了出來，落在地上。他仰著臉，黑眼睛看著我爸：“你去坐牢了，誰陪我玩？不行，你不能去。”
“那你想怎麼樣？”我爸疲憊地問。
“我要你陪著我，”人頭說，“天天陪著我。就像以前一樣，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對不對？”
我爸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我陪著你。”
從那天起，那顆人頭就留在了我們家。
他不害人，就是天天跟著我們。我爸做飯，他就飄在旁邊看著；我爸看電視，他就坐在茶几上；我爸睡覺，他就躺在枕頭邊。
他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雙黑幽幽的眼睛，永遠盯著我爸。
我爸也認命了。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對著人頭說說話，說說以前的事，說說巷子裡的變化。吃飯的時候，會多擺一副碗筷，夾一筷子菜放在旁邊。
奇怪的是，自從我爸開始陪著他，他就再也沒鬧過。家裡安安靜靜的，再也沒有碗碟破碎的聲音，也沒有夜半的笑聲。
只有我，總覺得害怕。
我不敢一個人待在屋裡，不敢去廁所，不敢關燈睡覺。每次經過我爸房間，都能看見那顆人頭放在床頭櫃上，對著門的方向。好像在等我進去。
他不怎麼理我，卻總在我不經意的時候出現。有時候我低頭繫鞋帶，會看見他滾在我腳邊；有時候我開啟衣櫃拿衣服，會看見他藏在衣服堆裡；有時候我踢球——我再也不敢去那個球場了，就在院子裡拍球，拍著拍著，手裡的球就變沉了，低頭一看，又是那張青白色的臉。
每次他都只是看著我，不說話，嘴角帶著笑。
我問過我爸，他為什麼不找我，只找你。
我爸抽著煙，看著窗外，說：“冤有頭債有主。是我欠他的，他自然找我。”
“那他會害你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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