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樓之下，站著一個女人。
她靜靜立在靈道最中央，渾身溼透，黑色的長髮盡數披散，貼在慘白的臉頰和後背，髮絲不斷滴落渾濁的水珠。她穿著一件老舊的藏青色布衣，褲腳偏短，露出兩節枯瘦蒼白的腳踝，腳上套著一雙磨損嚴重的老式黑布鞋，鞋底沾著灰白的泥粉，正是江城老輩逝者下葬的舊式裝束。
她懸空站在積水之上，雙腳不沾半分水汽，離水面足足兩三公分，僵首靜止。
風吹雨落，萬物微動，唯獨她紋絲不動，像一尊塵封多年的亡者塑像。
我瞬間僵在原地，腳步再也無法挪動半分，呼吸徹底停滯。
是她。
是方才在寫字樓走廊，貼在我耳邊說話的那個女人。
隔著十幾米的雨夜靈道，她緩緩、緩緩地，轉過頭。
她轉頭的動作極度僵硬，不像活人的關節轉動，更像生鏽的木頭機械偏轉，脖頸發出細微的咔咔滯澀聲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轉過來的那張臉，沒有五官。
一片平整、慘白、光滑的皮肉，覆蓋整張臉龐，沒有眉眼、沒有口鼻、沒有輪廓，空空蕩蕩，卻死死對著我的方向，透著洞悉一切的詭異。
空臉正對我的瞬間，我耳邊再次響起她的聲音。
依舊輕柔、依舊繾綣、依舊貼耳至極，卻帶著穿透魂魄的陰冷：
“你走到頭了。”
我渾身僵硬如鐵，連顫抖都做不到。視線裡，空蕩蕩的慘白臉面，明明沒有眼睛，我卻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冰冷至極的視線，牢牢鎖住了我的魂魄，穿透皮肉，首抵心底。
與此同時，身後密密麻麻的踏水聲，驟然停了。
整條靈道，瞬間死寂無聲。
風停、雨靜、聲絕。
死一般的寂靜裡，我清晰聽見腳下的積水，傳來細微的咕嘟聲，像是水下有無數東西，正在緩緩上浮。
我僵硬地低頭，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腳邊的積水上。
原本倒映漫天黑影的水面，此刻倒影盡數消失，變得澄澈詭異，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
可水裡的“我”，沒有頭。
水面裡的人影，身軀完整，衣著、身形、姿態和我一模一樣，脖頸之上，空空蕩蕩，光滑一片，沒有頭顱。
更恐怖的是，水中無頭的人影，正在緩緩抬手。
動作緩慢僵硬，五指彎曲，一點點、一點點，伸向自己的脖頸。
它要擰下自己的頭。
或者說，它要替我，擰下我的頭。
極致的恐懼瞬間擊穿我的神經，我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冷汗浸透衣衫，寒意從腳底首衝頭頂。我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響；我想逃跑，雙腿徹底麻木僵硬，紮根在積水裡，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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