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後的江城，永遠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溼霧。
江水穿城而過，兩岸老樓斑駁發黴，青石板路常年浸著水漬，踩上去黏膩冰涼。本地人都說，江城的霧不是水汽，是江裡積了百年的陰寒氣，壓著無數沉水的枉死魂。我從前只當是老人唬人的閒話，首到那個霧濃得封城的深夜，我親歷了那場渡橋詭事，才懂江城老一輩口中的禁忌，從來都不是迷信，是活人用血淚記下的活命規矩。
那段時間我暫居江城老城區，臨江而住。老舊出租樓沒有電梯，推開窗就是滔滔江水，夜裡總能聽見江水拍岸的聲響，混著若有若無的低語，細碎、陰柔，貼著窗縫鑽進來，纏在枕邊。
出事的那晚，是個無月的深夜。
加班到凌晨一點，整座江城陷入死寂，平日裡喧鬧的夜市、車流盡數停歇，只剩漫天灰白濃霧籠罩全城。霧氣極重，能見度不足兩米，路燈的光暈被霧揉成一團渾濁的慘白，落地不過三尺便被吞沒。我住處隔著一條江，回家必須走老江橋——江城最老的石拱古橋，始建於民國，橫跨整條江面，橋面老舊坑窪，護欄鏽跡斑斑，本地人夜裡從不敢踏足。
老人們代代相傳，老江橋是陰陽分界。橋這頭是活人地界，煙火人世；橋那頭是陰靈渡口，沉魂歸處。午夜之後，生人不可過橋，霧天更要閉門不出，否則容易撞上不該見的東西。
我素來膽大，不信這些鬼神說辭。那晚想著幾步路的距離，霧天打車難，便揣著手機，裹緊外套，徑首往老江橋走去。
彼時街道空無一人，整條老街只有我一人的腳步聲，噠噠作響，清晰得詭異。濃霧吸附了所有聲響，世界安靜得可怕，連風聲、江水聲都消失殆盡，只剩我自己的呼吸，沉重急促，在空曠的街巷裡迴盪。
越靠近江邊，霧氣越陰冷。初秋的深夜本該微涼，可江邊的風裹著刺骨的陰寒，不是風冷，是那種鑽進骨頭縫裡的涼，帶著江水腐朽的腥氣，嗆得人胸口發悶。
老江橋的輪廓，在濃霧裡緩緩浮現。
青灰色的石橋隱在白茫茫的霧中，像一條蟄伏在江面上的巨大黑影，橫跨洶湧江水。橋面溼漉漉的，積著一層薄薄的黑水，倒映著慘白的路燈光，波光詭譎。整座橋靜得離譜，沒有蟲鳴，沒有水聲，死寂得像是一座荒廢了百年的孤橋。
我踏上橋面的那一刻，渾身汗毛瞬間全部炸開。
腳下的石板是冰的，零下刺骨的溫度，透過鞋底凍得腳掌發麻。更詭異的是，我明明踩著堅硬的石橋，卻隱隱傳來踩水的噗塌聲，一下一下，和我的腳步精準重合，像是腳下踩著的不是石板，是冰冷的江水。
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停住腳步。
西周依舊白霧茫茫，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我安慰自己是深夜幻覺，江城溼氣太重，橋面積水，聽錯了聲響。深吸一口氣，握緊手機繼續往前走，只想快點過橋回家。
可剛走出三步，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車輛滑行聲。
很輕，沒有引擎轟鳴，沒有輪胎摩擦，只有一種沉悶、緩慢的挪動聲，貼著橋面傳來。深夜空橋，濃霧封路，怎麼可能有車？
我猛地回頭。
濃霧深處，一輛老式綠皮大巴緩緩駛來。
車身陳舊泛黃，漆面斑駁脫落，玻璃渾濁發烏，車燈是昏暗的橘黃色，在白霧裡拖出長長的光影，死氣沉沉。最詭異的是，這輛車沒有半點聲響，不鳴笛、不震動、無引擎聲，就那樣輕飄飄地，順著橋面緩慢滑行，像是懸浮在半空。
江城早己淘汰了這種老式公交，更何況是午夜無人的古橋。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我頭皮發麻，本能地想轉身狂奔逃離。可雙腳像是被冰冷的石板死死黏住，沉重得抬不起來，渾身僵硬，連轉動脖子都變得困難。
大巴越駛越近，距離我不過十米。
我僵硬地站在橋中央，死死盯著這輛詭異的大巴。車窗渾濁朦朧，看不清裡面的景象，整輛車透著一股死寂的陰沉，像是從歲月深處漂來的亡魂載體。
就在我心臟狂跳、瀕臨窒息的時候，大巴緩緩停在了我的身側。
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沒有開合的機械聲，沒有氣流湧動，兩扇車門輕輕向兩側劃開，漆黑的車門洞口像一張張開的巨口，黑漆漆的，深不見底，看不到車廂內部的絲毫光亮。
一股濃郁的、混雜著江水腥腐、陳年黴臭的寒氣，從車門裡撲面而來，凍得我渾身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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