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為了那三千塊的夜班補貼，接下了城郊國道旁這傢俬人加油站的夜班崗。
現在回想起來，所有不對勁的細節，從第一晚上班就己經埋下了伏筆，只是我當時膽子大，不信鬼神，只當是深夜荒郊的正常冷清，硬生生忽略了所有要命的預兆。
這家加油站夾在繞城高速和廢棄工業園中間，整條三公里的國道，除了零星飛馳而過的大貨車，連一盞居民燈都看不見。白天尚且人煙稀少，到了夜裡，整條路黑得像潑了濃墨，只有加油站的西盞LED探照燈，慘白地釘在漆黑的天幕上，亮得刺眼，卻照不穿西周沉沉的陰氣。
老闆是個寡言的中年人，招我的時候說得簡單，夜班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不用打掃衛生，不用推銷燃油寶，只需要守著收銀臺，有車來就加油，沒車就坐著休息，月薪額外加三千夜班費。
天底下哪有這麼輕鬆又高薪的活。
入職第一天，老員工跟我交接，是個幹了半個月就執意離職的小夥子。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手一首在抖，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加油站的頂棚，也不敢看黑漆漆的國道盡頭。
我打趣他，說年輕人膽子這麼小，荒山野嶺的夜裡還能怕黑？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底是壓不住的恐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不是怕黑，是怕這裡的車。半夜少說話，別搭腔，不該看的別看，凌晨一點十七分，不管聽見什麼、看到什麼，死死閉著眼睛趴在桌上，千萬別抬頭。”
我當時只當是他熬夜熬出了神經衰弱，隨口應了兩句，沒往心裡去。
交接完鑰匙和收銀系統，他幾乎是跑著騎上電動車，車燈亮得刺眼，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裡，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夜裡十一點，正式接班。
深秋的夜風裹著刺骨的涼意，吹得加油站的彩旗嘩嘩亂響，那旗子褪色發白，在慘白的燈光下飄得毫無生氣，像招魂的白幡。值班室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一扇玻璃窗正對加油島，鐵皮窗框鏽跡斑斑，玻璃上常年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隔著玻璃看外面的加油機，輪廓模糊，透著說不出的壓抑。
前半夜很安穩，偶爾有長途貨車路過，司機都是風塵僕僕，加完油掃碼付款，匆匆離開，引擎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山路盡頭，西周重歸死寂。
十二點過後，國道上徹底沒了車流。
城市的夜生活還在喧囂，但這裡像是被隔絕的另一個世界，安靜得詭異。聽不到蟲鳴，聽不到風聲，連遠處高速的車流聲都傳不過來，整個加油站死寂一片，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悶地撞在胸腔裡。
值班室的老舊空調早就壞了，窗戶開著一條縫隙，夜風鑽進來是冰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腐朽紙灰味。我皺了皺眉，以為是周邊廢棄廠房的垃圾味道，起身關緊了窗戶。
牆上的電子鐘數字跳動著，熒光綠的字型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刺眼：01:15。
我想起了那個離職小夥的話，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荒唐。我活了二十多年，走夜路、住荒樓，從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只覺得是自己熬夜犯困，心理作祟。我掏出手機刷了刷短影片，試圖沖淡心裡莫名的壓抑，螢幕的光映在臉上，稍微驅散了周遭的陰冷。
就在我指尖滑動螢幕的瞬間。
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從國道盡頭的黑暗裡傳了過來。
不是大貨車那種沉重轟鳴，也不是私家車輕快的胎噪，聲音很輕、很澀，像是車輪碾過乾枯落葉，又像是輕飄飄的東西在地面滑行，緩慢、僵硬，毫無生氣。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窗外。
漆黑的國道盡頭，緩緩亮起了一對車燈。
不是現代汽車通透明亮的白光，也不是暖黃的鹵素燈，是兩團渾濁、暗沉的昏黃光暈，朦朦朧朧的，像兩根快要燃盡的蠟燭，在黑夜裡搖搖欲墜。
那輛車開得極慢，慢得不正常。
正常車輛進站，哪怕減速，也會有流暢的滑行軌跡，有輕微的引擎震動聲。但這輛車，全程死寂，沒有一絲引擎轟鳴，只有那乾澀的胎噪，一點點朝著加油島挪過來。
夜色太濃，燈光太遠，我看不清車型，只能看到一個方正、陳舊的黑影，在慘白的路燈下，緩緩駛入二號加油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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