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我己經三十五歲，在繁華都市的甲級寫字樓裡安穩上班多年。身邊同事都覺得我性子沉悶、不愛玩樂、身上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陰冷感，卻沒人知道，我是二十年前那場屠村大火裡，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
這座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現代化都市，向外擴張吞併的城郊風景區，在二十年前，是一座偏僻閉塞、人煙淳樸的老式城中村村落。那片土地承載了我的童年，也埋葬了整整一村兩百多條人命。所有街坊鄰居、老人孩童、叔伯嬸孃，無一倖免，全都在一夜大火裡被活活燒死，屍骨焦裂，怨氣滔天。而當年僅有十三歲的我，成了那場人間浩劫唯一的倖存者，也成了唯一替全村人收屍斂骨的人。
那場大火詭異至極，時隔二十年，每一個細節依舊清晰地刻在我的骨髓裡，夜夜入夢，從未消散。
那是盛夏最悶熱的深夜，整座村莊死寂沉沉，蟬鳴靜謐，晚風溼熱，沒有打雷，沒有起風，沒有任何火源徵兆。家家戶戶早己熄燈熟睡，整個村子沉浸在熟睡的安寧裡。可就在凌晨最深、陰氣最盛的時刻，整片村落毫無徵兆地同時起火。
不是一家失火蔓延全村，是漫天火光瞬間鋪滿整片村落，赤紅火牆從西面八方封鎖了所有巷道、門窗、村口出路。老舊的木質屋樑、茅草屋頂、竹編院牆、木質傢俱，遇火即燃，頃刻之間，滔天烈焰騰空而起，將整座村子徹底籠罩。
我至今記得那絕望又淒厲的聲響。烈火灼燒木頭的爆響、屋樑坍塌的轟鳴、濃煙翻滾的呼嘯，混雜著全村男女老少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救、哀嚎、痛哭。老人絕望的嘆息、孩童尖銳的啼哭、成年人瀕臨崩潰的嘶吼，層層疊疊纏繞在夜色裡，刺耳又淒厲，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恐怖的聲音。
烈火溫度高得嚇人，滾燙的氣浪席捲整座村落，滾滾黑煙遮天蔽日，將月色星光徹底吞沒。被困在火海里的村民無路可逃，大門被烈火封死，巷道被火牆隔斷，翻牆便是滾燙火海，躲藏便是被濃煙嗆閉呼吸。所有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烈火吞噬房屋、灼燒皮肉，在極致的痛苦、恐懼、絕望之中，被活活焚燒致死。
皮肉燒焦的惡臭、毛髮碳化的腥氣、木頭燃盡的煙火味，混合著人體瀕死的腥甜，瀰漫在整片天地。整整一夜，火海不滅，哭嚎不止，一個鮮活熱鬧的村莊，在一夜之間，徹底淪為焚身煉獄。
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天大的僥倖，也是我一生罪孽與陰影的開端。
那晚年少叛逆，因為和家中長輩賭氣爭吵，我深夜負氣出走，躲在了村子最邊緣、後山腳下一處廢棄多年的土窖裡。土窖深數米，厚重的黃土層隔絕了烈火的高溫、濃煙與火光，將我與外面的人間煉獄徹底隔開。我蜷縮在冰冷潮溼的黃土裡，死死捂住耳朵，卻依舊擋不住外面鋪天蓋地的慘叫。
那一夜，我靠著冰冷的窖壁瑟瑟發抖，聽著滿村熟人的聲音從淒厲嘶吼變成微弱呻吟，再從微弱呻吟徹底歸於死寂。我清清楚楚聽完了一整村人從生到死的全過程，那種無助、絕望、無力的恐懼，深深烙印進了我的靈魂深處。
天光大亮之時，漫天大火終於自行燃盡，整片世界陷入死寂。
我顫巍巍爬出廢棄土窖，映入眼簾的一幕，讓我從此再也不敢相信人間煙火。
昔日熟悉的村落徹底化為一片焦黑廢墟，所有房屋盡數坍塌殆盡，遍地是碳化斷裂的木樑、燒碎的瓦片、黑黢黢的灰燼。土地被大火燒得堅硬發燙，寸草不生，整片大地漆黑一片，嫋嫋白煙緩緩升騰。
地上橫七豎八鋪滿了燒焦的屍體，所有人都保持著烈火焚身最痛苦的蜷縮姿態，肢體扭曲變形，皮肉碳化粘連，面目模糊潰爛，根本無法分辨身份。兩百多口村民，無一逃脫，盡數枉死火海，死無全屍，慘烈至極。
偌大村落，斷壁殘垣，焦屍遍地，死氣沉沉，天地間，只剩我一個活人佇立其中。
十三歲的我，看著滿地熟人屍骨，沒有崩潰大哭，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冷。村裡老一輩常說，橫死之人無魂歸處，烈火枉死者怨氣最重，不得安葬，不得超度，魂魄永世被困死地，怨念不散，禍亂西方。
我不想看著養育我的一村鄉親，落得魂飛魄散、永世漂泊的下場。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一個半大的孩子，獨自撐起了整村人的後事。我花光了家裡僅剩的所有積蓄，徒步奔走幾十裡山路，請來鄰鎮最好的木匠，連夜打造了上百口厚重結實的柏木棺材。柏木鎮陰，本是斂骨安魂最好的木料，是我能給全村鄉親最後的體面。
烈日暴曬著滾燙的焦黑土地，我日復一日蹲在廢墟之中，徒手撿拾、拼湊、收斂每一具殘缺焦骨。被火燒碎的指骨、嵌在泥土裡的牙骨、碳化斷裂的肢骨，我一點點小心翼翼摳出、擦拭、規整，認認真真將每一具屍骨完整收斂，輕輕放入柏木棺中。
兩百多條人命，上百口棺材，我獨自一人搬運、封棺、抬棺，在後山空曠的荒地之上，挨個入土安葬，堆起土墳，燒紙祭拜。我日夜不休，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遺漏半分屍骨，只求讓所有枉死鄉親入土為安，魂魄歸寧，怨氣消散。
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好好安葬，便是終結。這場慘烈的焚村浩劫，會隨著入土安葬徹底落幕，所有陰煞怨氣，都會隨之煙消雲散。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枉死滔天怨念，絕非一口棺材便能撫平。
所有棺材下葬的頭七之夜，詭異的災火，再次降臨。
那一夜天朗氣靜，無風無雷，星月明朗，整座後山墳地寂靜無聲。午夜子時，陰氣最盛之時，整片墳地毫無徵兆地燃起了幽幽赤紅怪火。
那絕非人間凡火。
此火陰冷刺骨，不燒草木，不灼土石，溫度極低，卻專噬棺木陰骨。一簇簇暗紅陰火懸浮墳土之上，精準纏上我所有下葬的柏木棺材，層層包裹，緩緩燃燒。
我深夜心神不寧，冥冥之中感知大凶，連夜狂奔至後山，親眼見證了畢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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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咯……吱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