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泥的腥氣，一瞬間濃烈地灌滿整個客廳。
我渾身血液近乎凍結，不敢發出一絲動靜，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影子。它爬到沙發邊沿，停住。
下一秒，冰涼的觸感，再一次搭上我的腳踝。
溼滑，黏膩，像一大把泡爛的水草，順著我的小腿，緩慢向上攀爬。寒意順著皮膚往上蔓延，我的肌肉僵硬，想尖叫，想跳起來逃跑，身體又一次動彈不得。夢魘又來了，在客廳，在燈光尚且漏進來的客廳。
它在順著我的身體往上爬。
我能清晰感知那東西的路徑：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腹。冰冷滑膩，隔著薄薄的睡褲，彷彿無數細小觸手，試探著往我身上貼。這一回不再僅僅是貼在後背，它要整個人纏上來。
我拼命掙扎，意識在恐懼裡面劇烈震盪。我看見客廳那面通往陽臺的玻璃窗，玻璃的反光裡面，映照出我的輪廓。而在我的肩膀後邊，多出一團巨大、溼漉漉、毛髮紛亂的黑影，緊緊貼在我的後背，頭顱，就擱在我的脖頸肩頭。
玻璃窗反光裡，我看見那團東西微微側過來，沒有五官，一團渾濁的暗色，對著我的耳朵。
緊接著，我的耳朵裡面，響起了聲音。
不是人類說話的聲音，是咕嘟咕嘟水泡翻滾的聲響，混雜水底淤泥攪動的悶響，就在耳道內部迴響，震得我腦袋嗡嗡疼。那東西依附在我的身上，如同寄生，一點點掠奪我身體裡面的生氣。我能真切地感覺到，我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力氣被抽走，意識不斷往下沉，彷彿我正在被拖入那永不見天日的深水之中。
我那時候以為，我會死在那個晚上。
求生的本能讓我用盡全部殘存的意志，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晃動腦袋，拼盡全力嘶吼。我發不出洪亮的喊叫，喉嚨裡面只擠出沙啞破碎的悶哼。
就在這個瞬間，客廳桌上，我白天隨手買回來的一把桃木梳子，“哐當”一聲，自己從桌面摔落在水泥地上。
“啪！”
清脆的撞擊聲。
攀附在我身上那股溼冷的力量驟然一鬆。
束縛瞬間解除，我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連滾帶爬摔在地板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大口喘息，渾身止不住瘋狂發抖。客廳空蕩蕩，地板上沒有水漬，那團爬行的影子消失不見。但是屋子裡那股河水淤泥的腥臭味，久久散不去。
我跌坐在牆角，開亮家裡全部燈光，所有房間，廚房臥室陽臺，全部檢查一遍。什麼都沒有。
可我的小腿皮膚上，清清楚楚，留下一片片淡淡的、青灰色的淤痕，像是被水草繩索纏繞勒出來的印記，冰涼刺骨。
它離開房子了。它纏上我了。就算我搬走，也甩不掉。
那一晚我不敢繼續待在這裡，抓了鑰匙錢包，不顧一切衝出公寓。樓道的聲控燈被我踩踏得明滅閃爍，我瘋狂往下跑，總感覺背後，那個溼漉漉的東西，依舊跟在我的身後，赤腳踩臺階，啪嗒，啪嗒。
我連夜住進二十西小時營業的連鎖酒店。
關上酒店房門的那一刻，我背靠門板滑坐在地上，依舊驚魂未定。酒店嶄新幹淨，通風良好，沒有老房子的黴味。那一晚，它沒有立刻過來。我開著房間全部燈光，一夜無眠，小腿上的青灰色勒痕還在。
天亮之後，我終於不再硬撐。託本地的朋友，打聽認識懂民俗的老人。幾經輾轉，找到了一個隱居老巷裡面的老先生。
老先生住在老城一條幽深巷子，老式平房，屋子光線偏暗，屋內擺著香爐，空氣中瀰漫香灰的味道。見到我的第一眼，老先生眉頭立刻緊緊皺起。
“你身上，跟著東西了。是水裡出來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惡鬼，是水裡積年的陰精。”
“這就叫撞精。它不急於害命，專纏活人的肉身，吸食人的陽氣精氣神。一開始只是夢魘發冷，人會慢慢虛弱，神志恍惚。時間久了，精氣神被吸乾，人就垮掉。它藉著依附活人，可以離開原本盤踞的水域西處遊走。”
我渾身發冷，問老先生，為什麼偏偏找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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