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入夜開始爛下來的。
不是那種痛快淋漓的瓢潑大雨，是江南深山獨有的黴雨，細得像針，黏得像屍水，密密麻麻糊滿整座老宅的黑瓦。雨落無聲，只聽得見瓦縫滲水的滴答聲，一聲接著一聲，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像是有人躲在暗處，不停滴水的呼吸聲。
我是傍晚進山的。
祖輩留下的這座老宅困在深山坳裡，與世隔絕。西面青山鎖著陰氣，終年不見乾透的地皮，草木瘋長，藤蘿纏死了半面院牆。這次回來，是家裡長輩託我來守宅、清點老宅舊物。村裡老人早勸過我，說這宅子不乾淨，夜裡不能留人，我從前只當是鄉下迷信，首到今晚，我才知道，有些老話，根本不是嚇唬人的故事，是活人撿回來的命。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山裡徹底斷了人聲，連蟲鳴鳥叫都憑空消弭得一乾二淨。
死寂。
是那種壓得人胸腔發悶、耳膜嗡嗡作響的死寂。
老宅是木結構老房，百年風吹雨打，樑柱早己腐朽發黑，木頭肌理裡浸透了陳年的潮氣和說不清的腥氣。我點亮堂屋唯一一盞老舊白熾燈，燈泡瓦數極低，昏黃的光圈堪堪罩住方寸之地，屋子其餘的角落盡數沉在濃黑裡，黑得紮實，黑得濃稠，像是永遠照不透。
我搬了張木凳坐在堂屋正中，打算清點完櫃子裡的舊族譜就歇息。
可剛坐穩，我就聽見了動靜。
不是雨聲。
是腳步聲。
極輕、極緩，軟底布鞋踩在溼滑青石板上的聲音，從後院迴廊慢慢挪過來。
滴答，嗒。
滴答，嗒。
節奏均勻，不慌不忙，就像有個人，正一步一步，慢悠悠朝著堂屋走來。
我瞬間渾身汗毛炸立，背脊竄起一股徹骨的寒涼。
這深山老宅，方圓十里無人居住，山路暴雨泥濘，根本不可能有人上來。更何況現在是深夜暴雨，誰會無緣無故鑽進這種荒宅？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漆黑的迴廊入口。
白熾燈的光線微微晃動，光影在斑駁脫落的土牆上扭曲拉扯，映得滿牆老舊的雕花影子張牙舞爪。腳步聲還在靠近，距離我越來越近，那聲音不沾雨水，不沾泥土，乾淨得詭異，完全不像是雨夜走路該有的動靜。
沒人。
迴廊空蕩蕩的，藤蘿垂落，風吹不動，雨打不進，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可腳步聲，清清楚楚，就停在了堂屋門口。
那一刻，我的心跳幾乎首接卡在喉嚨口。
我眼睜睜看著堂屋門口的空氣，莫名沉下來一團陰冷的黑霧。沒有風，可門口懸掛的老舊布簾，緩緩、緩緩地向內飄了一下。
像是有人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裹住我全身。
不是山裡雨夜的冷，是一種貼骨的陰寒，不帶一絲溫度，鑽進毛孔，鑽進血肉，鑽進骨頭縫裡，凍得我指尖瞬間發麻，連呼吸都結著冷霧。屋內原本沉悶的腐朽氣味，瞬間被一股淡淡的、腐朽的脂粉味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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