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天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黑鍋，沉甸甸扣在村子上空。
整整三天，空氣裡沒有一絲風，烏雲低低壓在屋簷上，黏膩的溼熱裹著紙錢焚燒後的焦糊味，死死纏在我家院子裡。院裡搭著白靈棚，素白的幡布垂落一地，被凝滯的空氣墜得紋絲不動，連邊角都懶得晃動一下。
我的妻子，三天前沒了。
走得蹊蹺又慘烈。村裡老舊的電線老化漏電，她傍晚搬院子裡的洗衣機時，指尖不慎觸到裸露的銅線。我聞聲從屋裡跑出來時，只看見她渾身僵首倒在水泥地上，指尖和掌心燒出焦黑蜷曲的創口，皮膚被高壓電灼得發硬發黑，一縷縷黑煙從她袖口往上冒。
120來的時候，人早就沒了氣息。醫生翻了翻她渙散的瞳孔，摸了摸冰冷的頸動脈，只用一句觸電驟停，宣告了死亡。
按照老家的規矩，非正常離世的人，不能立刻下葬，要停靈三日，壓一壓身上的煞氣，也讓親人好好送最後一程。
這三天我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渾渾噩噩守著靈堂，日夜不合眼，耳邊迴圈著鄰里細碎的勸慰，鼻尖永遠散不去香火、白蠟和淡淡屍氣混雜的古怪味道。最熬人的是三歲的女兒。
孩子太小，懵懂無知，不懂死亡是什麼。
她只知道平日裡抱著她睡覺、給她餵飯、輕聲哄她的媽媽，安安靜靜躺在黑色的棺木裡，一動不動，不睜眼睛，也不再回應她的呼喚。
從妻子入棺的那一刻起，孩子就沒停過哭。
小小的身子扒在冰涼的棺木邊沿，軟糯的嗓子哭到沙啞紅腫，一遍又一遍喊著媽媽。旁人怎麼哄都沒用，糖果不要，零食不看，誰抱她她就拼命掙扎，兩隻小手死死扣著棺身的木紋，指尖摳得發白，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棺木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老人看著都心疼，連連嘆氣，說孩子執念太重，母子連心，太過牽掛，怕是捨不得親人走。
我何嘗不是如此。
三天轉瞬即逝，今天正是出殯的日子。
天剛矇矇亮，街坊鄰里就趕來幫忙。嗩吶匠備好樂器，抬棺的壯漢齊聚院內，土葬的墓穴早在後山挖好，一切就緒，只等吉時一到，就送她最後一程。
正午時分，日頭毒辣，悶熱抵達了極致。空氣壓抑得可怕，連蟬鳴都徹底消弭，整個村子靜得詭異，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陰陽先生手持羅盤，繞著棺木走了三圈，掐算時辰後高聲喊話：“吉時到，起棺！”
西個青壯年漢子立刻上前，彎腰扶住棺槨兩側的木柄，沉腰發力，準備起身。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
轟隆隆——
一聲震天的驚雷，毫無徵兆地劈破天際！
震耳欲聾的雷聲砸在頭頂，整個院子都跟著劇烈震顫，靈棚上的白布幡布驟然狂舞，呼呼風聲瞬間灌滿院落。原本死寂的天空，頃刻之間黑雲翻湧，層層疊疊的烏雲黑壓壓壓落下來，像是要徹底蓋住整片天地。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地上的紙錢被捲起漫天飛舞，白花花的紙片混著塵土，糊得人睜不開眼。
沒人預料到這場雷雨。入秋的雷暴雨本就少見，這般聲勢滔天的更是聞所未聞。
大雨緊隨驚雷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砸落，噼裡啪啦打在棺木、瓦片和靈棚上，聲響雜亂又狂暴。不過片刻，地面就積起了渾濁的水窪，雨水順著靈棚縫隙灌進來，打溼了滿地的白幡與供品。
準備起棺的西個壯漢硬生生頓住動作，面面相覷，都不敢再動。鄉村老輩人最信這些，出殯遇驚雷暴雨，是大凶之兆，是亡人有怨、有牽掛，不肯離去的徵兆。
院子裡瞬間陷入死寂，只剩狂風呼嘯、暴雨傾瀉和隆隆不絕的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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