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世弈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外界的、和腦海裡心魔的。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木然地往前走。他的背影中,已經沒有往日里那種泰然自若,只剩下難以言明的寂寥,心如死灰,不知他腳下的步子,要往哪個方向走去。
忽然,有人用力地拉住他。
司徒戎緊緊攥著他的袖子,身上一片狼狽的血汙,堅定地叫道:“花世弈,勞煩停一下。”
花世弈不為所動,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喂,沒禮貌的傢伙,人家在叫你。”心魔道。
心魔的聲音,他顯然也沒有聽見。司徒戎手裡蓄起一道靈力,用力摔在花世弈臉上,提高了音調:“花世弈!我知曉,司徒赫所屠的村莊,是你的家鄉。他理應是你的仇人!我原先總是自欺欺人地想,他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已經算是得到了報應。但眼下方知,有些東西,不是能這樣輕而易舉就一筆勾銷的。”
“……”
花世弈臉上捱了一記打,遲鈍地轉過頭來。
司徒戎的臉上,還有未擦乾的水跡。他避開了花世弈的視線,道:“司徒赫也沒有繼續活著的意義了。花世弈,我下不去手,我無法結束他的生命。倘若將他千刀萬剮能讓你內心稍微好受些,不妨就此動手,讓他安安穩穩地死去,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殺了他之後,”花世弈盯了他半晌,開口時,嗓音是沙啞的,“你該如何向天下人說明。凜風門腳下的鎮子裡,已經有很多人知道,我來尋司徒赫的麻煩。”
司徒戎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自會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起碼在此事上,給你一個清白的名聲。”
“……”
花世弈轉回身子,朝著司徒赫的方向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動作緩慢地拔出結命,最終在司徒赫跟前站定。他沒有回頭,只問司徒戎道:“當年,屠村的人,不止他一個。其餘的人,都去了哪裡。”
“殺了。”司徒戎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他們都是凜風門的長老,並未被心魔寄生,修為也在司徒赫之上。會跟著司徒赫一起行動,全是因為心中真切的惡念。對於他們而言,殺害凡人,就像碾死螞蟻一樣,會令他們產生扭曲的優越感。”
司徒戎:“所以,在知道司徒赫帶著他們所做的事後,我就將他們殺了。”
說完,他的嗓音又變得乾澀無力:“可我的弟弟,我真的……只想一味包庇他,我想讓他活著,對他,我永遠下不了手。”
“……”
花世弈凝視著司徒赫的臉。
他透過這張沉睡的臉,看見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少年時期,夜不能寐的自己。
或許說,直到現在,他都在漫無目的地前進著,從未有過一夜安睡。
花世弈輕輕地吸進一口氣,又長長地撥出去。他將手中的劍一揮,劍鋒精準地扎進司徒赫的心臟。司徒赫平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依然緊閉著雙眼,隨後忽然急促地吸了兩口氣,片刻後,便很快歸於平靜。
司徒戎一步步緩慢地走上前來,蹲下身去,伸手覆上司徒赫的身體。
他正在慢慢褪去溫度。
他垂著腦袋,只留給花世弈一個沉默的背影,不知是否在流淚。花世弈收劍入鞘,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司徒戎聽見這聲音,開口說道:“多謝,花道友。”
“我所修功法,已是邪道,你不必稱我為道友。”
花世弈彷彿已經從那絕望中掙脫出來,此時的語氣已然恢復成往常的冷靜,只是唇角卻沒有那道虛假的弧度。大概是趁著這夜色,他也沒有偽裝的力氣,索性就擺出這副模樣。
“……”司徒戎道,“你曾是與劍主齊名的天驕,為何會走上邪道?這心魔,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花世弈沒有回答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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