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世弈接話道:“其實,就是不相信所謂的天命,對吧。”
“嗯嗯,可以這麼說。這樣的人特別特別多,我完全能夠理解。”芮芽道,“你看上去,和劍主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他來求仙谷找姑姑的次數,我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了。”
“……這樣啊。”花世弈道,“相信天命,才是正確的吧。”
“誰說的?”芮芽立刻道,“雖然我就是卜卦的,但是我從不這樣認為。我們求仙谷有一個規矩,入門時,第一個卜卦的物件,必須是自己。據說,一個足以出師的合格卜者,能把每一次的卜卦結果都算得一模一樣,因為那說明,他是窺見了真正的命運,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寫好的。”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了芮芽的家門口。芮芽一邊推開大大的宅門,一邊說道:“可是,這所謂的出師標準,根本就是假的嘛。”
花世弈跟在她身後,踏進芮芽的家門。宅子不大,幾名侍女正在低頭打理花卉,還有正在打掃地面的。有人迎上來向她行禮,芮芽擺擺手,領著花世弈,徑直朝一間屋子走去。
“出師標準是假的?”花世弈重複著她剛才的話。
“對啊。”芮芽打開面前房間的門,屋裡擺了兩個書架,上面放滿了書籍,一直堆到房頂。屋子正對著大門的地方,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在那桌面上,有一朵玉製的,含苞待放的曇花,目測若是盛開後,長寬足足能有一尺大小。
芮芽在桌子後面坐定,終於補充完了剩下的話:“在求仙谷里,迄今為止——甚至一直被稱作神運算元的姑姑——都沒有辦法做到每次都算出一模一樣的結果。”
花世弈在桌子的對面坐下,垂眸看著桌上的曇花。這朵花還是花苞的形態,底下有一截方形的臺子,上面雕刻著不知名的花紋用作裝飾。聞言,他回應道:“既然如此,這個所謂的出師標準,是誰定下的?”
芮芽搖搖頭:“不知道,這些都是姑姑告訴我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玉花,道:“你把手貼上來吧。”
花世弈抬起一隻手,輕輕貼上去。芮芽凝視著那朵玉花,手上幾番變化,口中也念念有詞,似乎在吟唱著術法的咒語。漸漸的,他手下那朵花苞,開始慢慢地綻放,舒展開花瓣。芮芽對他道:“好了,花開了,你把手收回去吧。”
花已經盛放開,芮芽閉上眼睛,雙手虛虛地攏著散開的花瓣,透過法寶,窺見虛無縹緲的命運。
花世弈安靜地看著她的動作,心中一團亂麻。
芮芽很快便睜開眼睛,要將結果告訴他。只是,她的神情中,有顯而易見的複雜,但語氣如常,開口道:“我看見……”
“等一下。”花世弈忽然打斷她,“芮芽少主,在此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
“嗯?”芮芽應答道,“你問吧。”
“為何所有卜者,都無法算出一模一樣的結果?是因為技藝不精,還是天命,本就是會變化的?”
芮芽愣住了,她眉心微微蹙起,道:“其實,我也一直不明白這個問題。但對於我個人來說,或許是後者……又不太像後者。因為我第一次替自己卜卦時,剛滿十一歲。我算出自己會在十四歲時摔斷一條腿,但最終沒有發生。”
她笑了笑:“因為我試圖去避免它的發生,結果是摔斷了手臂,養了好久才恢復好。雖然還是受傷了,但最終的結果,還是有所不同的。”
芮芽說著,一隻手撐在下巴上,真誠地看著花世弈:“你是不是……害怕窺見自己的命運?其實也是,這種東西,說來真是奇妙。也許我們的命運,確實在冥冥之中寫好了,可若要去改變,也能引起細微的差別?”
“……”花世弈望著她的眼睛,許久,卻忽然從心底裡感到深深的膽怯。
他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在芮芽茫然的注視中,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原地。
見狀,心魔無情地嘲笑道:“真慫啊,你是不敢看見你那可憐的、死狀悽慘、孤苦伶仃、親緣淡薄的命運嗎?”
花世弈確實不敢。
他從未這樣害怕過一種東西。比起在迷茫中前行,他更害怕看見既定的結局。即便,他已經決定要去死了。
直到又是幾年的時光過去,他在冰冷的暴雨中,在心魔殘忍的煽動嘲笑聲中,在鬱行煥的劍下失去意識,渾身功力盡失時,他最害怕的,依然是那虛無縹緲的命運。他不害怕死亡,他在想,鬱行煥對他下了這麼狠的手,自己應該能徹底嚥氣了,帶著那個該死的心魔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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