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左邊第三個,那個縮著脖子。沒睡醒一樣的。」陳樹聲指給她看。
李明鑰湊近了看。左邊第三個是個看著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臉圓圓的,抱著個軍用水壺,確實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這是誰?」
「王建國。」陳樹聲說,「跟林一山同批的援疆幹部,農林系統的。林一山犧牲以後,這小子就跟魔怔了一樣,援疆期滿回內地,幹了沒兩年,又申請回去。前前後後,這已經是第三回了。現在在援疆指揮部當領隊,還沒退的意思。」
李明鑰的手指停在那張年輕的圓臉上。
「他會到省院培訓講課,你們能碰上。」陳樹聲說。
「陳檢。」李明鑰抬起頭,「您給我看這個,是怕我後悔?」
「我不怕你後悔。」陳樹聲搖頭,「後悔是好事,後悔說明你認真掂量過。我怕的是你去了以後,把自己當成第二個林一山。」
他說著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林一山是英雄,沒錯。」他背對著她,「但我陪著他愛人整理檔案那三個月,我就跟自己說,以後我們院裡出去的幹部,一個都不許當烈士。你給我囫圇個兒去,囫圇個兒回來。聽懂沒有?」
「聽懂了。」
「沒懂。」陳樹聲轉過身,眼睛亮得嚇人,「你們這些年輕人,一聽這種故事就熱血上頭,覺得犧牲才光榮。我告訴你什麼叫光榮——幹滿三年,辦好案子,照顧好自己,平平安安回來,在你媽的忌日給她上柱香,告訴她,你替她又去了一回。這才叫光榮。」
李明鑰抱著那本卷宗,情緒複雜。
「行了,卷宗留下,照片你帶一張走。」陳樹聲揮揮手,「就帶那張合影。到了那邊,有空的話,替我去看看林一山。他埋在白楊縣烈士陵園,十七排,第六個。你跟陵園說一聲,讓他們好好照看著。」
李明鑰把那張戈壁灘上的合影小心地抽出來,收進包裡。
走到門口,陳樹聲又喊住她。
「明鑰。」
她回頭。
老檢察長站在幾個紙箱中間,逆著窗外的夕陽,像一尊舊雕像。
「你們這一批,咱們越州省檢察系統一共三個人。」他說,「培訓的時候,替我看看,現在的年輕人,還行不行。」
「要是行呢?」
「要是行,」陳樹聲笑了,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來,「那就說明我們這幫老傢伙,沒白乾。」
李明鑰走到電梯口,又折了回來。
「陳檢。」
「還有事?」
「林思疆。」她說,「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陳樹聲抬起頭,看了她兩秒。
「去年從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畢業了。」老檢察長慢慢地說,「你把自己的三年幹好,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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