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工作用了一個星期。
李明鑰手頭七個案子,三個結案歸檔,四個移交。移交清單她列了四十多條,每個案子的進展。風險點。當事人的脾氣秉性,寫得清清楚楚。接手的同事叫周潔,比她小四歲,拿著清單直咂舌:「明鑰姐,你這是寫案卷還是寫遺囑?」
「貧嘴。」李明鑰把一盒沒拆封的咖啡放進紙箱,「這個給你,提神。」
「真走啊。」周潔抱著紙箱,「院裡都傳遍了。說你放著副處不要,放著婚不結,跑去新疆吃沙子。」
「沙子好啊。」李明鑰封上箱口,「補鈣。」
周潔沒笑。她把紙箱放下,從抽屜裡摸出一個小瓶子,塞到李明鑰手裡。
「防曬霜,SPF50的。」她說,「我媽去雲南旅遊買的,買多了。」
「你要不要?」
「要。」李明鑰打趣似的說。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有兩片貼在玻璃上,又被吹走了。
十月十三號,週五,她在臨江市的最後一天班。
下午四點,陳樹聲叫她上樓。
老檢察長正在收拾東西——他年底就退了,紙箱已經打包了一半,三十多年的書。獎狀。合影,裝進六個箱子。
「坐。」他指了指沙發,自己從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裡,摸出一個卷宗袋。
那捲宗袋看著很舊了,陳樹聲從裡面抽出一本卷宗,裡面夾雜著幾張照片。
「你要去白楊縣了。」他說,「這個東西,該給你看看。」
李明鑰接過卷宗。封皮上手寫著一行字:林一山同志因公殉職案卷,一九九八年。
「林一山。」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臨江市公安局的,刑警。」陳樹聲坐回椅子裡,「一九九五年,臨江市第一批援疆幹部。本來兩年期滿就該回來的,他申請延了一年。九八年三月,白楊縣發山洪,他帶著兩個民警轉移牧民,人都轉移完了,他回去救一個掉隊的羊倌,沒上來。」
辦公室裡很靜。樓下馬路的喇叭聲隱隱約約。
「那年我在反貪局。」陳樹聲的聲音慢下來,「林一山的檔案,是我陪著他愛人來整理的。他愛人當時懷孕七個月。整理到一半,人就不行了,早產。孩子是保住了,大人落了一身病,前些年也走了。」
李明鑰一頁一頁翻卷宗。筆錄,照片,撫卹檔案,還有一份沒寫完的工作總結,鋼筆字工工整整的。
再往後翻,是一個信封,沒封口。裡面裝著一封信,滿滿兩頁。
落款:一山,九八年二月十六日。
收信人是他愛人。信裡說,開春了,戈壁灘上有一種小黃花,貼著地皮開,一開一大片。說等這陣風沙過去,他就休假回家,陪她去產檢。說孩子的名字他想好了,不管男女,都叫林思疆。
「思哪個疆?」他在信裡自問自答,「江水的江也行,邊疆的疆也行。你定。」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字:「勿念。勿念。」
兩遍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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