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玉山江大嬸家,快中午了。
院子掃得乾淨,一架葡萄藤遮出半院陰涼。大嬸迎出來,滿臉是笑。李明鑰趕緊把練了一路的臺詞端出來,站在院門口,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亞克西!」
這一嗓子,讓整個院子都沉靜了。
熱合曼咳嗽了一聲。
大嬸的兒子小聲跟母親說了句什麼,一家人都笑了。李明鑰站在原地,知道自己出錯了,但不知道錯在哪。
「亞克西,是好。」熱合曼忍著笑解釋,「你進門就夸人家好,也行,就是誇得沒頭沒腦。打招呼要說——」他示範了一遍,音調一起一伏,像念一句短詩。
李明鑰跟著學,第一遍還是念報告,第二遍軟了點,第三遍,大嬸拍手笑了,拉著她進屋。
這句問候,她前一晚在收音機裡聽了十幾遍。維語電臺的播音員念新聞,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就專等天氣預報前面那句問好,跟著一遍一遍地咂摸那個調子,咂摸到半夜。周遠要是知道他修的收音機被這麼用,不知會說什麼。
中午吃的是大嬸做的拉條子。面是早上和的,醒得透,拉出來的條子細而不斷,澆頭是羊肉炒皮牙子和西紅柿。李明鑰連吃了兩碗。大嬸不會幾句漢語,就一個勁兒往她碗裡添,嘴裡說著什麼。熱合曼翻譯:「她說,閨女,城裡來的也一樣能吃,好。」
「替我謝謝大嬸。」李明鑰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告訴她,城裡做的面是機器壓的,沒這個筋道。」
熱合曼翻了。大嬸笑得更歡,又去灶房,端出一碟桑葚幹。
飯前的禮節,也讓李明鑰學了乖。主人端上洗手壺,她伸手就要接壺,熱合曼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鞋——壺是主人家的兒子拿著,給客人倒水的,手伸在盆上,主人澆三回,不能多要,也不能不要。她學了一遍,水灑了半盆,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後合,大嬸笑出了眼淚,拉著她的手直拍。
吃完飯,大嬸拿出一箇舊餅乾鐵盒,裡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一家人幾十年的日子都裝在裡面。大嬸指著一張:年輕時的她,站在一片林子裡,身後的樹高大茂密。
「胡楊。」熱合曼說,「村北,白楊河邊上。」
「現在還有嗎?」
老人沒答話,把照片收進鐵盒,蓋上了蓋。
臨走,李明鑰把院裡備的米麵油和大嬸塞給她的一袋核桃做完交換,又在院門口用剛學的維語道別。這回調子對了七八分。大嬸拉著她的手不放,說了長長一串。
「她說什麼?」
「她說,」熱合曼發動車子,「下回來,提前打招呼,她給你包苜蓿餛飩。」
車開出村口,熱合曼忽然問:「你那個信訪積案,翻到哪一本了?」
「翻了一半。」
「有沒有一件,」老人看著前頭的路,「白楊河下游,樹的事?」
李明鑰心裡動了一下:「有。信的落款,就是喀拉蘇村。」
熱合曼半天沒說話。車窗外,戈壁灘一望無際,偶爾閃過一兩棵孤零零的樹。
「那是我老家。」他終於開口,「信,是村裡人託我找人寫的。寫了三年,遞了三回。」
「這回不用託人了。」李明鑰說,「信在我桌上。」
老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像爐膛裡埋著的火,還沒見苗,先有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