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每個問題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祖一試圖構建的所有防禦:
“作者和角色之間，通常是造物主和工具的關係。作者創造角色來推動劇情，來表達思想，來完成某種藝術目的。角色哭，作者不會真的傷心；角色笑，作者也不會真的快樂；角色死去，作者合上電腦，繼續自己的生活。”
“但你不一樣，祖一哥。”
這是她第二次叫祖一哥:
“你是真的把一切的一切都給了我。把你的孤獨，你的渴望，你對溫暖的想象，還有你對被愛的全部幻想——你一點都沒有保留，全部寫進了我的生命中。我流過的每一滴淚，其實都是你想流但流不出來的；我得到的每一次擁抱，其實都是你渴望但得不到的；我經歷過的所有幸福，其實都是你想擁有卻不可得到的。”
“我的第一次出場是在教室裡，當我對著故事裡的那個祖一微笑打招呼時，你卻在哭。這不是悲傷，而是你覺得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沒有這些，或者這過於完美，完美到不真實，對嗎？”
“當你第一次給我做飯，雖然是文字描述，但你寫那段時，連著三次去翻泡麵箱。在故事中，你在我的飯盒裡邊放了個夾心香腸，但現實中，你己有多長時間不曾吃過一頓像樣可口的飯了。”
她看著祖一，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那不是她周身那種超自然的光，而是淚水折射出的，屬於人類的光:
“如果你創造的只是一個工具，那你為什麼要為她快樂難受？如果你編造的只是一個故事，又為什麼要為它心碎？如果你真的認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虛構，那為什麼在寫下‘林薇和祖一永遠在一起’時，你在掉淚？”
祖一根本不敢首視林薇的眼睛，那雙眼睛現在正在注視著他，不是看故事裡那個男主角，而是看著這個住在出租屋裡，吃著泡麵的孤獨者。
……
“那又怎樣？”
祖一聽到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把我這邊的情況告訴你了。我不是成功人士，不過是個被世界拋棄的可憐蟲！連自己都養不活！”
“我每天寫六千字，連著寫三年，一個讀者都沒有！平臺早就把我的小說打入了冷宮，我這一千多天都在對空氣說話！像我這樣的人，又該怎麼去談創造？！”
“至於你口中的那些美好，那些愛情，全都是我編出來麻醉自己的毒品！而現在連毒品都沒有了，因為根本沒有人要用到它！”
“我不在乎這些。”
林薇回應了，這些字雖然輕飄飄的，但落在祖一耳中，卻重若泰山。
“我不在乎你是什麼身份，是作家還是農民工，是企業家還是流浪漢。”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祖一的手背:“我也不在乎你住在宮殿還是出租屋，吃盛宴還是泡麵。你擁有多少讀者與粉絲，被人追捧還是無人問津。”
淚水再次從她眼中湧出，但這次，她在微笑，那微笑悲傷而美麗:
“你說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孤兒，可憐蟲。但在我的眼裡，你就是我的造物主，也是我存在的全部理由。你不光給了我生命，還給了我心跳與大腦，給了我愛的能力——那麼反過來，我也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你！”
林薇握住祖一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不真實，但那種溫度正透過皮膚，傳達到祖一冰冷的身體裡:
“我同樣不在乎你和我是否屬於不同世界，不在乎這是現實還是虛構，不在乎我們之間到底隔著多少個不可能。總之你是我林薇這輩子認準的另一半，這便夠了！”
“祖一哥，我們還會相見的。”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無比清晰:“我會回來找你。無論要穿過多少文字，跨過多少虛構與真實的邊界，我都會找到回來的路！放心，我很快便會回來陪你！”
話音落下。
林薇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最後一縷淡金色的光影閃爍了一下，像夏夜最後的螢火，然後熄滅。
……
自此，出租屋裡頭只剩下祖一一個人，還有窗外那越來越亮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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