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本就氣血虛弱,你給他蓋這麼多是要壓死他嗎?”
季懷問:“可是他一直喊冷怎麼辦?”
“你把他壓死了,他就喊不出來了?”談慶公看他還站著不動,“還不趕緊撤了呀,難不成要我這把老骨頭來收?”
“噢好,”季懷趕緊將多餘的被子撤下,手忙腳亂地抱著一大堆被子站在一邊,不敢擋在慶公手邊礙事。
談慶公是李修宜在宮外遇到的老遊醫,慶公雲遊天下,妙手回春,見過的疑難雜症多如牛毛,甚至連當時身中鴆毒危在旦夕的李修宜也能救下來,眼看著他三兩針下去,又叫童子寫了一副方子吩咐抓藥跟熬藥就起身要走。
季懷往前探了一步,“我昨晚聽見殿下他張口說話了,是不是這兩日就能醒了?”
談慶公仍是那句,“不好說,盡人事聽天命。”
季懷目送他離去,去瞧了一眼熟睡的人。
樂湛剛才被壓得喘不過氣,這才一個字喊不出來,現在被子一拿開又有力氣喊冷了。
季懷記著慶公的囑咐,不敢瞎操心,只能幹看著。
樂湛喊冷也無用,喊母后也沒有人應,一個人在迷茫不知所措的夢魘裡打轉,他看見母后的身影出現在他三兩步遠的位置。
隔著七載光陰,一張熟悉得幾乎刻入骨血的臉隔著茫茫夜霧和他遙遙相望,片刻後,帶著沉默的清鬱轉身,那神色似乎是對他失望到了極點,一眼也不願再看,樂湛還沒來得及喊她,那人早已經轉身隱入黑暗裡。
不是的!他只是害怕再次淪為案板上的魚肉,他只是不甘心就這樣活一回,他不是真的想要哥哥死!
樂湛慌了,喊著母后去追,不管跑得多快他們的距離始終只差一點點,就在觸手可及的瞬間,他拼命想拉住那個往黑暗裡走的人影,攤開手一看,還是撲了個空。
抬頭環顧,他又站在暴雪肆虐的邙山之上,手裡的劍不斷地往下滴血,李修宜站在風雪裡看著他,黑洞洞的眼裡流出血淚,臉上也是如母后一般的表情,失望又厭惡。
樂湛頓時生出了一種舉目無依的寥落。
夢境現實之間隔著一層捅不破的窗戶紙,他怎麼樣也醒不過來,他被困在那一年邙山的風雪裡了。
季懷看見樂湛低低地哭起來,趕緊將身上的被子放下,過去檢視他的情況,“可是哪裡有不舒服的地方?”
樂湛弓起腰,微微挺起胸口,“好痛……”
“背上痛嗎?”季懷已經可以很熟悉地揣摩出他要說的話,他扶著樂湛的肩頭,將他側過身去,“這樣呢?側著會好一點嗎?”
沒想到一側過身樂湛更是痛的忍不住溢聲,壓著的手臂從身下抽出來,季懷這才想起他的手斷了剛接上,趕緊將他放平,正苦思有什麼兩全的辦法,樂湛已經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竭盡全力地向上夠著想要坐起來,嘴裡不斷喊著疼。
季懷弓著身僵在原地,他清楚的知道樂湛清醒後會有多怨恨他,而他也只需要全一場主僕的緣分,然後在他醒來之前有多遠躲多遠就夠了。
季懷拉下他的手,“睡吧,睡著就不疼了。”
樂湛在夢裡彷徨失措地打轉,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母后,哥哥,父王,還有季懷,曾經他擁有過的東西也在一點點的從他手指縫裡溜走,他怎麼也抓不住,樂湛蹙緊了眉不作聲,忽然他哭起來,那哭的樣子就像一個小孩子,驀地他又抑住了哭聲。
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
近日不斷有人上書,稱九王禍亂朝綱,篡逆不孝,請求皇帝將其處死以清君側,這群人都是一等一會看臉色的老狐狸,揣度著聖上的心意,皇帝不想留下殺害手足的名聲,於是請求賜死李Z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浩大,給了皇帝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既保全了他仁厚的名聲,也處置了一個心腹大患。
可遞上去的奏摺就像滴入海里的一滴水,連一點漣漪都沒激起,朝中諸臣開始摸不著頭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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