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湛沒注意到這麼微妙的細節,見李修宜面不改色與蕭蒙照常敘話,繼續哼哧哼哧剝葡萄。
他就是看不慣他們君臣兩個和諧共處,於是藉著喂葡萄的名義堵住李修宜的嘴,一旦他要開口說話了,樂湛立馬送上一顆,生怕叫他們順利說上一句叫他覺得刺耳的話,餵了繼續埋頭剝起來,整隻手都泛著汁水的盈盈光澤。
樂湛喂一顆,李修宜便吃下去一顆,早就沒了一開始的瞻前顧後。
朝臣就這麼眼巴巴看著,面上不顯,心中卻在大聲吶喊:狐媚啊!
前有宸妃誤國,後有妖媚惑主!皇帝不納後宮,多半是這妖妃耍的狐媚手段,千秋萬載絕於今朝!
樂湛既不想看他們君臣同樂,又要狠狠揭開李修宜的偽裝,懷著點幹壞事的興奮,埋頭認真地剝葡萄皮,生怕趕不上他下一句開口,急切之下剝地相當敷衍,皮還沒褪乾淨,殘留了點幽淡的紫在上面,坑坑窪窪,沒個像樣的。
就這樣的,還獻寶一樣舉到李修宜嘴邊,眼睛亮亮地瞧著他。
樂湛笑。
吃吧,都吃了吧,叫他們看看,他們誓死效忠的君主都昏聵成什麼樣了,縱情聲色,不知羞恥。
李修宜這回握住了他的手腕,十分鄭重地將剝得稀爛的葡萄嚥了下去,連同上邊沒剝乾淨的皮,沒挖的籽一同嚥下去,倘若不是在人前,這雙手,這雙不掩壞心思的眼睛,還有他整個人,都恨不得如吞下那顆葡萄一般全須全尾地吞下去。
這日宴席散去,李修宜又叫政務拖住了身,派人通傳樂湛不必等候的時候,他正趴在美人靠上瞧著水面底下的鯉魚,掐算著又賺了一天,太好了。
盯著宮燈照耀下粼粼的池子,面色靜謐,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連純黑的池水都會很害怕,好像下一秒要被按著頭按進漆黑的水裡,光是想到那一秒地畫面,麻木後的恐懼是蟻蟲叮咬那樣無關痛癢的空泛心悸,連呼吸都忘了,直到感覺到憋了才從溺死的水裡回過神來。
“蕭都督。”
不遠處的曲水廊亭上傳來見禮的聲音,樂湛一回頭就看到了一個燈火勾勒下的虛影,他眯眼細細一瞧,真是蕭蒙沒錯。
陳肖原本垂著手侍立一旁,被夏夜的涼風吹得舒坦地閉上眼,下一秒被一隻手薅住,“聽著,待會兒碰到了,叫他給我下跪。”
陳肖還沒反應過來,樂湛已經直直朝著廊亭另一邊走去了,他趕緊跟上了,抬頭就見著拐了幾道曲折的彎,蕭蒙蕭都督朝著這邊走來了。
陳肖大驚,“娘娘,娘娘……”
他又要喊著:娘娘,這不能啊!
四周有旁的宮人侍奉在側,已經到了樂湛不能開口說話的範圍了,陳肖就是想勸也勸不住了。
兩邊的人在單一條道的廊橋上碰上,是上了賊船便下不來的意思,想退避三舍也沒法,蕭蒙只得駐步,朝一側退了兩步,保持充足的距離叫樂湛先過。
樂湛暗中搡了陳肖一把。
陳肖走投無路,扯起個嗓子,抖得好似風中殘燭,大喊道:“好大的膽子!見到我們娘娘還不跪下行禮!”
是非常標準,非常尖銳的太監嗓,喊完這一嘴他也沒活路了,真想一頭栽進河裡緩緩。
“哎我,嚇一跳。”蕭蒙身邊的副將拍著胸脯小聲埋怨一句。
蕭蒙面無表情抬頭,對上玉琉下的那雙眼,樂湛有恃無恐歪了歪頭,岔開腳的姿態顯現出一點既不淑女也不恭謹的樣子。
蕭蒙實在想不通,他們二人素不相識,無仇無怨,緣何要被三番兩次纏上,這些且不論,就說上回在草場時,皇帝便隱隱有龍顏不悅之兆,若是因為這種事與皇帝生了隔閡倒是不值得。
按照規矩,他只微微躬身做了一揖,並未有按照她的意思下跪的打算,更何況這也於禮不合。
樂湛瞟了陳肖一眼,陳肖汗如雨下,“娘娘娘娘的意思是叫都督跪下行禮!休要在此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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