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定得了準允,辭別皇帝,出宮路上竟與樂湛不期而遇上了,對方似乎是等候已久了。
撥開了層層的迷霧,時隔四年,那雙木板縫隙後面的眼睛原原本本與他對視上,血海里的仇恨,又或者是梨花白浪後隱秘的愛慕,所有的愛恨都遠了,蕭定再見到這個人,一下覺得距離被拉得無限遠。
他收回一瞬凝滯的目光,繼續向前走。
擦身過隙,樂湛抓住他的手臂,將企圖視而不見的人拽回來,用力往前一推,強勢逼近幾步,“做賊的不是你,心虛什麼?”
蕭定後背血肉模糊的傷口撕扯裂開,臉色煞白,他單手扶住牆,“確實該心虛的不是我,從前識人不清,現在滿門的仇恨擺在眼前,再見你我就是生死仇人,井水不犯河水便罷,再有下次,我決計不會再替你遮掩。”
樂湛非但不氣,反倒笑了聲,“你們兄弟二人真有意思,口口聲聲恨我入骨,一個替我頂罪,一個把貼身玉佩給我,到底是何用意?”
蕭定聽見他口裡提到兄長便覺得玷汙,怒上心頭,顧不得身上未愈的傷,上前抓住樂湛的衣領,“別覺得兄長替你頂罪是出於私心,倘若他不違心認下,陛下給不了百官一個交代,必要查到你頭上,這不是陛下所願,兄長是為了替陛下分憂。”
這個年紀的孩子個頭躥得急,不過半年便從一個半大的孩子蛻變成青年模樣,雙目冷冷染著一團漆黑的火焰,樂湛被掐住了,忽然發笑,“你兄長沒有私心,那你呢?”
蕭定猝不及防,手上些微鬆懈。
樂湛垂眸看了那隻手一眼,眼中厲色一閃,忽然發作,單手從他臂側穿過,直擊下頦,輕易破開他的力道。
“你要說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兄長究竟忠心到何種地步。”
結果出乎他的意料,蕭定身上竟然真的不帶半分武力,連防身都不夠用,蕭蒙真夠決絕的,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連自己的親弟弟也捨棄了。
蕭定被反客為主壓在牆上,背上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冷汗直冒,咬牙蹙緊了眉,樂湛自己也吃了一驚,久久的沒有動作,好一會才放開他。
他退了兩步,最後竟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皇帝沒有主動傳召他,是樂湛主動面見的,這幾日李修宜一直冷著他,如果不是他主動,只怕真要一直僵持下去知道死生不相見了。
李修宜盤腿在小榻上獨自對弈,蕭定走後,留下一席殘局給他。聽見樂湛進來行禮,什麼也沒說,也沒讓他起來,就放任他繼續跪下去。
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
冷得久了,樂湛甚至在想,倘若蕭皇后病逝得再早些,沒有了她在其中調和,他和李修宜就該是這樣陌生而生疏的關係,冷得好像從來都沒有好過。
“你跟蕭定動手了?”
前後不過一刻鐘,李修宜竟然立馬就得知了,樂湛有些喘不過氣,頭頂上有一道網子密不透風地罩著他,他深深吸進去一口氣,“是。”
李修宜好一會沒有說話,就真如他說過的那樣,他放棄他了,再也不會管他了,自然也懶得過問原因。
“我就是想摸摸蕭定的底子。”好一會兒過後,他自作主張答上了。
李修宜緘默地點點頭,仍不多言。
樂湛胸腔裡跳動的似乎不再是心臟了,而是一坨腐敗的肉,不斷痙攣緊縮,連帶著他身體裡的一口氣也逐漸洩出去了,他跪俯在地,“臣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塗,罔顧君恩,對不住蕭家,希望求一道恩賜,為了臣弟,也是為了鞠躬盡瘁的蕭將軍和蕭家滿門忠烈,求陛下準允蕭定從軍。”
半空落下一子,砸碎了死寂。
“蕭家已經出了一個蕭蒙,倘若蕭定當真是個不世之才,你鎮得住嗎?”
李修宜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樂湛鬆了口氣,並未多想這最後一句的深意,“蕭氏忠心前朝至今未見動搖,我欠蕭家許多,陛下亦是,忠臣之心不該如此一味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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