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垂下手捻住羽毛尖,垂下眼睫毛,“太抬舉了,倒也沒有杜太尉想的那麼料事如神,只是事出突然,程都尉負傷,軍中無一可用之人,我才迫不得已上陣。”
杜獲上下審量他避而不見的眼神,別人或許不瞭解,但是這麼多年的交手下來,他知道這是躲避的小動作,良久過後,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話說得這樣留有餘地,莫非還存了回到大梁的打算?”
伊恩玩羽毛的動作停住,側眸看過去,對他話裡的管束之意頗為不解,有些納罕到發笑。
杜獲想用助他回北狄的恩情作為要挾,只可惜他不是個能受他要挾的人,“自然是哪裡舒坦就呆在哪裡,在大梁待膩了來北狄看看,北狄待膩了回大梁也不無可能,誰說得準呢?”
他是來去隨意了,杜獲費這麼大力氣才將他攛掇到了手邊,正待大用一番,聽他這樣一番話,豈能甘心,“到底還是孩子心性,來了北狄你我都是無根的浮萍,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兩邊搖擺不定,最後任何一方都容你不下,你能仰仗的只有我,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只有你我二人齊心,才能在這異族有一席容身之地。”
伊恩做出不解的樣子,“喪家之犬,不就只有你嗎?我不是回到了本家嗎?”
那些許的疑惑裡還夾帶這幾分倨傲和底氣十足的自信,他可不是杜獲口裡無根的浮萍,他是狄人,他的父親,母親都是狄人,在大梁被喊了幾十年北狄的野種,只有到了這裡,他才算是回家了。
杜獲一瞬間愣住,有些恍惚,面前這人雖然說話夾槍帶棒,絲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莊怡然的神態卻與從前的樂湛判若兩人,非要說的話,那張南北不相及的臉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後杜獲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
他居然以為所謂的血緣關係就能抵過幾十年的隔閡,足夠讓他的生父輕易接納給敵國先帝當了幾十年兒子的陌生人,就因為這可笑的血緣就能獲得他幻想中的親情和遲來了幾十年的愛意。
“孩子心性,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杜獲捏住他的肩,緩緩用力,那雙吊梢狐狸眼逼近了他,“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血緣和親情什麼也不是,那些附屬只會建立在你尚有用處的時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權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爭搶,去掠奪,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從他的眼裡看出了極為陰險的東西,彷彿藏著一團吸納萬物的黑色漩渦,一時啞口無言,只是愣神地凝望著杜獲一雙黑霧裡的笑影。
“歡迎回家,伊恩。”杜獲柔和下來了語氣,似笑非笑地凝視著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發,杜獲對他說,“真是情比金堅啊,那就祈禱你的兄長永遠不會嫌你礙手,永遠不會拋下你。”
一生的夢魘剛被李修宜親手消弭乾淨,可杜獲那張笑顏依舊沒變,他還在死死盯著他,盯著他一手打造出的最為自豪的傑作。
伊恩已經在杜獲的挑唆下栽了個大跟頭,這回說什麼也不想聽信他的讒言,開啟他的手,撐著岩石跳下來,“隨你怎麼說。”
“若是不信,我可以讓你試試,自己親身體會,或許會比從我口裡聽來的感受更為深切。”
*
興許是水土不服的緣故,伊恩連著幾日渾身驟冷驟熱,半夜驚醒,看見身處營帳,渾身的熱氣未散,藉著月色走出帳子。
草原的夜晚並不暗,月亮的銀輝沒有房屋的遮擋,坦蕩無私地灑滿了遼闊的土地,照著遠處的神山也熠熠發光。
冷風一吹才逐漸清醒了點,接著記憶回籠,忽的想起白日里杜獲的話。
杜獲提議帶他見單于阿爾善,伊恩念頭動搖了一瞬,最終還是拒絕了,他意識到了,杜獲也察覺了,他對血緣親情的自信又何其單薄,他怕被杜獲說中了,怕這指望又破滅了,與其面對可能的破滅,還不如讓它存疑。不去面對,也就不會破滅了。
天際一列黑點飛過,是一行鴻雁飛過去了,黑點兩大四小,大的飛的快了還會緩下來,直到孩子們奮力跟上,一家子難捨難分,劃過山峰,向著南方飛去了。
伊恩蹲在帳前,無聊之際拔著草尖玩兒,見此情景不由會心一笑。
可轉眼笑意就淡下來了,他沉默地低下頭,專心扒光了腳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願去面對,可隱隱約約冒頭的跡象還是不容許他有絲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後宮劃分那樣森嚴,不許后妃干政,他的名字是母親取的,來到北狄的這些時日,母親怎麼會絲毫風聲都沒有聽見,就算她沒有聽見,以杜獲的作風也會想辦法讓她聽見。
可她為什麼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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