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母是闕嗟,而如今單于的妻子闕西,是闕嗟的妹妹,她不願承認的豈止是伊恩,還有她已經拋卻了的,曾經身為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一夜無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無聲,一輪透亮的殘月也款款墜下山去。
前線戰況焦灼,青壯年男子皆跨馬從軍而去,而在一道山脈阻隔的喀爾奪草原這一面,婦孺們牧羊擠奶,向前線供給糧草。
駿馬來去如風,不過十幾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騎馬打獵,仰天射下一隻大雁,徒留天際的配偶啼血嘶鳴,那少年舉著被他射殺的獵物,大笑揚鞭而去,穿過一眾寵溺笑望的姨娘,大聲衝著王帳喊,“母閼氏!這回又是我拔了頭籌!瞧我手裡這是什麼?”
“二王子快慢些吧,別摔著了。”
伊恩原本抬頭看著天際盤旋的那隻孤鷹,被這一句拉回來視線,看向馬背上那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大聲笑著下了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語言同旁人說笑打鬧,而後邁著大步跑進王帳裡頭去了。
伊恩還看著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后闕□□子。
他的親弟弟。
第106章 迷夢
帳裡歡笑叢生, 歡天喜地的少年到了父母面前似乎還是半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比劃著得意時的情景,附和聲甚眾,男男女女, 眾星捧月, 說著他並不完全能聽明白的北狄話。
伊恩揹著身, 默不作聲看著天際白雲遊走, 時聚時散, 一切靜默無聲。
心下有一塊在緩緩塌陷, 若有所失, 忽然覺得事情開始沒趣至極,他日日夜夜所期盼的, 原來不過如此。
厭倦, 憎恨, 不甘, 心煎如火燒, 化作一盅血水沸騰滾燙, 皆因為那道天真無邪的聲音在耳邊刺響, 一道帳子相隔, 分離出來了兩個世界, 他那在父母寵愛中長大, 未嘗疾苦的弟弟,享受著一切尊貴與榮耀, 替他過著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眼裡湧出濃厚的陰鬱, 他碾碎了手裡那根草, 起身走了。
*
正月前後,諸長小會, 在夜間祭祀天地鬼神,杜獲遣人來請,不必多說,伊恩想也知道他肚子裡憋的什麼壞屁。
夜風颯颯,吹林打葉的風聲掠過耳畔,帶來一陣沉沉冷冷的氣味,白日里潔白無暇的神山到了夜裡陰森森的,接天的一面巨掌橫亙在身前,不知全貌也不知幾時要坍塌下來,故而對著濃黑巨物的畏懼愈加深了。
山的另一半一覽無遺的空曠,越往前走人越多,人群的中間有一團巨焰高高燃氣,直衝天際,在暗夜裡發出噼噼啪啪的炸響,火焰的內圈,三個巫師手持樹藤杖跳動,火星濺上半空,嘴裡唸唸有詞,身上繁複的布條在被火焰燻暖的熱風裡飄蕩,飛揚的影子穿過了重重人群,一直投射到了伊恩腳下。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北狄祭祀的場景。
生在馬背上的部族要適應時常遷徙的生活習慣,故而對建造一事不太熱衷,但是火焰卻是供奉在一個恢弘的純白色祭壇上,四根巨柱子擎天而立,上面磚石是山體上取下來的,切割並不十分規整光滑,正因如此,在宏大之外,又多了幾分原始的本色,祭奠的是創造秩序的山神,薩仁娘娘。
身著絲絛白衣的神侍們相繼走上祭壇,向薩仁娘娘獻上牛首羊首等一眾祭品。
那身似紗又似綢的衣服經風一吹,垂下的飄帶飛向半空,好似一層濃霧裹在身上,手臂和大腿明晃晃出現在眾人視線裡,只怕風再大些,這件絲絲縷縷薄紗做的衣服就要叫風吹散了,完全衣不蔽體,而他們眼裡並無一絲邪念,只有對神的虔誠。
與大梁莊重肅穆的祭典不同,這祭典處處透露著詭譎,神秘,神神叨叨,茫然又古老的迷信,像陳舊的青銅器上附著的那層黴綠。火在獵獵作響地燃,巫師禱告的聲音也愈加急促,像在極力地鎮壓著什麼,木杖在地上急亂地敲打,伊恩感到有些不安,回頭一看,身邊那些狄人面上的神色卻愈發舒緩。
伊恩擇出一條路,想出去找杜獲,問問他要幹什麼。
靜夜無聲,“噗呲”,寒光一閃,血流噴湧而出。
回個頭的功夫,那一行穿著白衣的神侍就已經相繼撞刀自刎,死前連一聲呼喊都沒有發出來,死的安安靜靜,血被收集在了一個漆黑小盅裡,和祭品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