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時隔多年再次聽見這個名字,闕西難以平復心緒,匆忙轉過身去,掩飾眼裡的茫然恍惚。
她也曾有無憂無慮的時候,仗著出身高貴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她是黑水部中最尊貴的公主,有著父親無下限的寵溺。
盪鞦韆的時候,她回頭能看見父親笑著同他招手,淺色的長辮子在風裡飛揚,侍女們喊她“雅裡公主”。
那是父親為她精心挑選過的封號。
她們喊著:“雅裡公主,蕩得再高些,高些——”
腳下踩著是父親親手為她扎的鞦韆,喀爾奪鮮少有古木,父親廢了好大力氣才將南方的古桃花樹移栽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愛她,何等的意氣風發!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了後來的樣子,為什麼身懷有孕還要委身於另一個男人,為什麼百般示弱才能換取一點憐愛和生存之機?為什麼變成一個手刃嬰孩還面不改色的毒婦?最後又在丈夫的一次次背叛裡認命。
一日比一日麻木,一日比一日端莊,效仿著她曾經戰勝的敵人,成了第二個蕭復雪,活成了和她一般的模樣。
直到被伊恩揭開保護的偽裝,她才想起來,從一開始不是這樣的,怎麼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闕西像被拔了毛的大雁,捂著臉,落荒而逃,顧不上繼續效仿蕭復雪一般的端莊體面。
伊恩看著母親倉皇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還記得母親不止一次跟他提起過祖父,提起過尚在黑水部的光陰,瞧不起阿爾善的出身,瞧不起他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的難看樣。
少女闕嗟誰也看不上,彼時的她心比天高。
阿爾善在她面前屢次碰壁,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勾引身負惡名,不受寵愛,卻也是首領之女的闕西,兩人暗通款曲,最終在闕西的幫助下,使阿爾善得了老首領的青睞。
老首領為了籠絡這個年輕的勇士,將他膝下的兩個女兒一同賞賜給他。
闕嗟難以置信,用絕食上吊的極端辦法反抗,最終還是違抗不了父親的命令,她這才明白,所有對她的寵愛都是建立在她能為父親帶來一個能耐的女婿,繼而委託黑水部的重任。
老首領可以沒有女兒,卻一定要有一個得力的女婿繼承自己的地位。
闕嗟從反抗到屈服只用了半個月。
因為她看到阿爾善和自己的妹妹親暱,從小到大她事事都壓了闕西一頭,這一回也不甘示弱,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竟然主動去爭搶這個她從前看不上的男人。
或許只有強迫自己愛上阿爾善,她才能減緩巨大落差下的痛苦。
闕西感受到威脅,在枕塌上蠱惑他送闕嗟去大梁色誘梁帝,借而擺脫這個壓了自己一輩子的姐姐。
繼承一個黑水部還不足夠滿足阿爾善的胃口,闕西的提議正中他的下懷,從前屢次在闕嗟身上吃癟,得了勢立馬就要報復回去。
闕嗟只得求到父親跟前,此時的老首領垂垂老矣,所有勢力都被阿爾善抓在手裡,怕他對自己不滿痛下殺手,也勸闕嗟,“這是你身為聖女的責任,阿爾善既然說了,那就去吧。”
闕嗟仗著自己祥瑞之身,受盡族人的愛戴,從小欺凌妹妹闕西,哪裡能允許她一人在北狄稱心如意了,強硬地將她也帶了去大梁,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
也在逃離大梁的那天,她親手將闕西推進追擊的人流裡,徹底取代了她的名字。
無數的冤孽情債,伊恩無從得知,他只能敏銳的感知到屬於少女闕嗟從未消亡的恨意,沒有更多的選擇,她只有恨,和他血脈中一同流淌而過,無論多少年光陰也磨損不掉,漫天徹地的仇恨。
轉眼又望向神山的方向,山什麼時候能夷平呢?為什麼這樣的高,高到羽翼寬闊的大雁也飛不過去,他也飛不過去。太遠了,喀爾奪到鄴城,太遠了。
在闕西和阿爾善明裡暗裡過招的日子,伊恩鑽了個空子,避開杜獲的耳目,暗中潛入關押俘虜的營帳,既怕這些人裡還有知道李修宜中毒的秘密,急於殺人滅口,又想從中找到熟面孔,探知李修宜中的什麼毒,程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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