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人在苦海里以身作舟, 拉住了要跌落下去的一隻手,將他從泥沼裡扯出來, 樂湛終於在飄飄浮浮裡找到一個寄託, 轉過臉往那懷裡鑽, 剝皮拆骨的痛在這一刻得以緩解, 他卻仍不知滿足, 亂蓬蓬的腦袋抵在李修宜的胸口, 還在往裡鑽, 想要將自己的身體融進去, 骨血交融, 合為一體, 自此再也分割不開。
他聽見頭頂輕輕的聲音,唯恐驚醒了夢中人, “瘦成這樣。”
才離開不到半年, 抱著又是硌手的, 突出的骨骼,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一點臉頰肉也消減下去, 頭髮往後一撩,又是尖尖的一張小臉,不住地往他身上蹭。
李修宜恨他,恨不得再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殺了他,可第一眼只看到樂湛滿身的血,將自己照顧成這樣,竟然還敢回頭對著他笑?
李修宜壓不住怒火。
一起時控制不住要刺傷對方,互相撕咬,踩在對方的痛苦上獲得歡愉,可一旦分開了,就是骨血消融,抽筋蝕骨的災難,他們的根早已經不可分割的纏在一起,互相爭奪養分,可斷了根的樹,只有枯死。
樂湛在悵然若失中睜開眼,兩手空空,身邊也空無一人,夢裡的寄託隨著他甦醒徹底消失不見,樂湛盯著手,似乎要找到一點他存在過的證明。
兩個童子走過來,“大人您醒了。”
樂湛認出來,那是談慶公身邊的兩個徒弟,環顧一週,竟然身在永樂宮,昏迷的這段時間,李修宜將他帶回來了。
心底不自覺蔓延出來了一絲絲的酸味,一種迷茫而徒勞的歡喜。
“所幸大人您中毒的時間不長,身體裡的餘毒比較好清,慶公交代我們盯著您好好休息,再服幾帖藥就差不多可以痊癒了。”
“啊……好,多謝,”樂湛昏迷了太長時間,忽然甦醒過來,大腦有些混混漲漲,反應不過來,沉思了好一會,忽然想起什麼,追問兩位童子,“我……就是,陛下,他怎麼樣了?”
李修宜中的毒比他深得多,能對他奏效的解藥不知道對李修宜是否同樣有效,況且據齊鄯見所說,李修宜身體裡潛伏著好幾種毒。
幾個童子相看一眼,也不知道這些話該不該跟樂湛說,樂湛覺察到不對,“怎麼了?不說話是什麼意思,解藥無效嗎?”
幾個童子為難道:“陛下不肯用藥,尚書和太師在內的幾個大人輪流在勸了。”
樂湛從床上跌下來,雙手扶著地站起來往外走,“我要面聖。”
他拿半條命才換來的解藥,李修宜憑什麼擺擺手說不要就不要!
面聖的請求傳進上清宮,李修宜二話不說將他拒了。
郎官還沒來得及出去回話,殿外那人朝著他大喊大叫,“你不見我我就在這一直等著!”
齊鄯見心下嘆了口氣,出來打圓場,“初夏風大,他醒來一刻沒耽擱就趕過來了,叫一個重病初愈的人在風口裡站著也不太好。”
“要站就讓他站著!自己的身體,以為能威脅得到誰?”李修宜最恨他這一點,次次都能奏效,便次次藉此來威脅他。
“見不見是一回事,藥還是要喝的,他要拿到這解藥也不簡單,陛下這樣辜負他的好意當真比殺了他的人還難受。”
“我辜負他?你說是我辜負的他?”李修宜揪住字眼,頓時火冒三丈。
齊鄯見腦袋一縮,成了個鵪鶉樣,“他辜負的你他辜負的你。”
“那也輪不上你說。”
齊鄯見:“……”
他就不懂了。
李修宜沉吟,他如何看不出來,樂湛在陣前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後悔了,後面機關算盡不惜禍及己身的每一步都是為了他,為了大梁籌謀,可就算是這樣,他就該這樣輕易地原諒樂湛嗎?倘若只論對錯,他被三番兩次背叛的心意又算什麼?就活該一次次被他踩入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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