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寫到《易經》題時,忽然想起去年,陳景行曾說這卦象該從“剛柔相濟”解,當時他還和他爭了半晌。
此刻靜下心來琢磨,竟覺得兩種解法都有道理,只是考場之上,終究要憑自己的見解。
他筆尖一頓,繼續往下寫,墨色在紙上暈開,穩得像他此刻的心思。
日頭最毒時,沈硯真有些頭暈。
他摸出薄荷膏,往太陽穴上抹了點,又用粗布蘸了點涼水擦臉,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開,頓時清醒不少。
他忽然聽見天字巷那邊傳來咳嗽聲,很輕,卻帶著熟悉的調子,是陳景行。
想來他也熬得住,沈硯心裡鬆了口氣,又低下頭書寫。
第三日考策論,五道題從漕運說到農桑,都是沈硯常讀的。
他寫得順暢,尤其寫到“興修水利”時,想起家鄉那條總氾濫的河,筆下的句子竟帶著股真切的懇切。
寫到最後一題時,日頭已經西斜,風裡終於有了點涼意。
沈硯檢查完卷子,把東西一一裝進考籃,剛走出號舍,就見夕陽把貢院的飛簷染成了金紅色。
出了龍門,遠遠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俞蘇景正踮著腳朝里望,手裡還提著個食盒,李月萍站在旁邊,不住地往人群裡張望。
看見沈硯,俞蘇景眼睛一亮,提著食盒就跑過來:“小硯哥!你可算出來了!”
“怎麼樣?”李月萍也迎了上來,見陳景行跟著出來,連忙遞過水壺,“渴壞了吧?我晾了涼茶水。”
沈硯剛接過水壺,就被俞蘇景往嘴裡塞了塊西瓜:“剛買的,可甜了!”
甜涼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沈硯看著俞蘇景被曬紅的臉頰,忽然笑了:“你站了多久?”
“沒多久,”俞蘇景撓撓頭,“就比開考時間早到了一個時辰。”
四人往回走時,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風裡飄著晚飯的香氣,遠處傳來賣冰酪的吆喝聲。
陳景行忽然笑出聲:“月萍塞的綠豆沙餅,化了一衣襟,監考的盯著我看了半晌,嚇得我以為要被搜身。”
李月萍瞪他:“還笑!我以為你早吃了呢。”
沈硯聽著他們拌嘴,又看了眼身邊的俞蘇景,見他正低頭給西瓜去皮,鼻尖上還沾著點瓜瓤,忽然覺得,這場被暑氣蒸著的鄉試,再難也值得,因為知道考場外,總有人守著一片清涼等他。
第40章 中舉
放榜那日的天剛矇矇亮,貢院街前就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半個月的等待像熬了三冬三夏,趕考的書生們揣著怦怦直跳的心往榜文前湊,連帶著各家親友也跟著踮腳張望,一時間腳步聲、喘息聲、孩童的哭鬧聲攪成一團,連街邊賣胡辣湯的攤子都被擠得挪了三尺地。
沈硯站在街角的樹下,青布長衫的袖口被晨露打溼了一角。
他望著榜前攢動的人頭,眉峰微蹙:“這擠法,怕是擠到晌午也看不清半個字。”
陳景行揣著手嘿嘿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袋裡那方磨得發亮的硯臺:“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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