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行眼睛一亮,忙塞進自己的考籃:“還是沈兄想得周到!我娘給我醃的醬菜,聽別的舉子說‘氣味過重,恐引考官注意’,我愣是給扔了,正愁沒東西下飯呢。”
說話間,隊伍往前挪了挪。
輪到沈硯驗身時,他將文書遞上,官員對照名冊看了半晌,又翻了翻他的考籃,見都是些尋常物件,才揮揮手放行。
穿過高大的朱漆門,腳下的青石板被無數人踩得光滑如鏡,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引路的差役提著燈籠,將舉子們往號舍帶。
沈硯跟著走,越往裡走,那股黴味越濃,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餿氣,嗆得他忍不住皺緊了眉。
“怎麼回事?”陳景行捂住鼻子,聲音發悶,“哪來的怪味?”
差役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前方:“那邊是‘臭號’,天熱了就這味,忍忍吧。”
沈硯心裡“咯噔”一下。
他的號牌是“丙字二十七號”,而前方不遠處掛著的木牌,赫然是“丙字十三號”,正是京城裡舉子們私下裡避之不及的“臭號”。
這號舍緊挨著廁所,一到春夏,氣味簡直能燻暈人,往年總有些舉子寧願憋尿也不肯去如廁,就是怕沾染上那股味。
“完了。”沈硯低低罵了一聲。
他倒不是嬌氣,只是一想到要在這附近待上三天兩夜,連呼吸都得屏著,剛帶進來的調味料突然就失了香氣。
號舍是些低矮的木板房,一間挨一間擠著,像排在一起的蜂箱。
每間只夠放下一張小桌、一把椅子和一張鋪著草蓆的矮榻,頭頂的木樑低得抬手就能摸到。
沈硯走進自己的號舍,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潮溼的黴味,牆角結著蛛網,地上甚至能看到老鼠跑過的痕跡。
他放下考籃,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本想透透氣,卻正好對上斜前方臭號的視窗,那裡的窗紙破了個洞,一股更濃烈的酸臭味直灌進來,嚇得他趕緊關上窗,心臟“砰砰”直跳。
沈硯苦笑,會試規矩森嚴,號舍都是提前排好的,此刻換號,輕則被斥“心不誠”,重則被疑“有私弊”,反倒惹麻煩。
他拿出布巾,蘸了點帶來的清水,把桌子和椅子擦了擦,又從考籃裡翻出塊薰香,是俞蘇景臨走前塞給他的,用艾草和薄荷製成,說能安神。
他點上香,嫋嫋青煙升起,總算壓下去些許黴味。
巳時三刻,貢院的鐘聲響了,震得木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監考官開始分發試卷,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號舍間響起,像春蠶啃食桑葉。
沈硯接過試卷,只見卷面鋪著細膩的宣紙,硃筆寫的題號清晰工整:“‘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試闡述其義。”
題目不算偏,但要寫得既符合程朱理學,又有自己的見解,並不容易。沈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他拿起筆,先在草稿紙上打腹稿,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起初還好,專注於寫作時,倒也顧不上那股味。
可到了午時,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才想起該吃飯了。
開啟考籃,拿出麥餅,剛咬了一口,就覺得嘴裡沒滋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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