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年輕,卻也不是傻子。
在東宮時,伴讀就跟他說過漕運的貓膩,知道那“損耗”裡藏著多少貪墨。
可他剛即位,朝堂上一半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周通判是三朝元老,戶部尚書是他的老師,他能怎麼辦?
“陛下,”身邊的太監低聲提醒,“該批奏摺了。”
新帝深吸一口氣,拿起硃筆,懸在奏摺上半天,終究還是落下了一個“準”字。
他知道,這一準,就等於默認了那些官員的敷衍了事,可他現在根基未穩,實在沒力氣去動那些盤根錯節的老臣。
訊息傳回碼頭,周通判笑得更得意了。
他把糧商王老闆叫到公事房,拍著他的肩說:“看吧,我就說沒事。新帝年輕,懂什麼?往後啊,咱們還按老規矩來,你多報點損耗,我給你行方便,大家都有錢賺。”
王老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還是周大人高明!您放心,該給您的‘孝敬’,一分都不會少。”
兩人正笑著,沈硯恰好路過,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又默默走開了。
他回到自己的公事房,看著桌上的《漕運工程則例》,心裡五味雜陳。
他是工部主事,是承上啟下的業務骨幹,直接經手漕糧核驗,知道哪些糧船的米是好的,哪些是混了陳米的,可他人微言輕,一個正六品的小官,根本拗不過周通判那些老臣。
傍晚時分,沈硯去碼頭驗糧。
夕陽把運河染成了金紅色,縴夫們的號子聲裡帶著疲憊,卻又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鬆懈。
他看見幾個驗糧的小吏正和糧商說笑,手裡還拿著糧商給的銀子,驗糧時不過是走個過場,連扦子都沒往糧袋深處扎。
“沈主事。”一個小吏看見他,慌忙把銀子揣進懷裡,訕訕地笑了笑。
沈硯沒說話,拿起扦子(細長的杆子),往一艘糧船的糧袋裡紮了進去。
拔出來時,扦子上的米又黃又碎,明顯是陳米。
他看向糧商,糧商卻一點都不慌,笑著說:“沈主事,這是今年的新米,就是有點受潮了。周通判都看過了,說沒事。”
沈硯捏著扦子,指節泛白。
他知道,周通判看過了,戶部尚書看過了,連新帝都“準”了,他一個小小的主事,再較真也沒用。
他放下扦子,轉身往回走。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的心。
他想起之前學過的歷史,那些王朝的衰落,往往就是從這樣的敷衍了事開始的。
先帝費了那麼大勁推行的漕運新政,難道就要這麼夭折了?新帝年輕,難道就要任由這些貪汙官員啃食國之命脈?
他不知道答案。
運河的水嘩嘩地流著,載著那些混了陳米的漕糧,也載著那些不為人知的貪墨,往京城的方向漂去。
而碼頭上的喧囂還在繼續,只是那喧囂裡,多了些讓人心寒的東西。
腐貪查暗 章26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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