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言,”黎晚晴喚了一聲,她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從容笑意,眼底卻藏著只有親近之人才能察覺到的疲憊,“今日是我爹的好日子,場面話我就不多說了,就想著,得來跟你喝一杯。”
“喝!”青在言挑了挑眉,應得乾脆。坐在他右側的韓齊立刻默契地端起酒壺,為他斟滿酒。
二人碰完杯,各自飲盡杯中酒。黎晚晴放下杯子,並未立刻離開。她身份雖已不同,但應酬半晌,實在懶得再回主桌那端架子,索性便在青在言這桌的空位坐了下來。
“少主,我記得你愛吃水鮮,坐這兒夾那道清蒸鱖魚可還方便?”雲朵停筷,她看了眼黎晚晴,隨口問道。
黎晚晴擺擺手,說:“吃你們的,惦記我幹什麼?我想吃,自己還不會動筷子麼?”
雲朵忍住笑,促狹地說:“從前不都這樣隨意麼?怎麼我們黎大小姐做了少主,反倒要委屈自己,跟咱們生分了?”
“……好啊你個雲朵!”黎晚晴終於繃不住了,她笑罵出聲,“我都做少主了,你還敢拿我逗趣?”
這一桌坐的多是自幼一同習武長大的內門核心弟子,彼此熟稔,他們都清楚彼此最真實的模樣,這時候便都笑開了。青在言偷偷給雲朵比了一個拇指,接過韓齊傳過來的一盤鱖魚,擺在了黎晚晴的面前。
一桌子的年輕人喝喝酒吃吃菜,再隨意插科打諢,氣氛寬鬆快活。至少在表面看來,這場生辰宴至此,依舊是賓主盡歡、其樂融融的尋常熱鬧。
黎晚晴藉著舉杯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往主桌瞥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青在言則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焦灼在他心頭盤旋,揮之不去。他的目光與黎晚晴相反,時不時地投向撫風閣外,彷彿在那層層雨幕和往來巡視的弟子身影中尋找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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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許墨行端坐席間,唇角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顯然是在竭力壓抑著某種翻騰的心緒。許墨行轉過頭去,看見不遠處的一桌,白闕卿正坐在那裡,安然地細嚼慢嚥,好似這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許墨行不自覺地用力地捏緊了手指,骨節摩擦發出脆響。身旁的留著山羊鬚的男人耳朵動了動,側過頭,笑著看了他一眼。
許墨行頓時鬆開了手指,回視此人,面上堆起笑容,道:“許久不見柳莊主,今日一睹柳莊主風采,更勝往昔啊。”
“我都快五十了,武功上也沒什麼長進,談什麼風采。”說話者正是酉錢山莊莊主柳競,他輕撫兩把今年才蓄起的山羊鬚,手感不錯,他滿意點頭,又道,“倒是許宗主,好些日子不見,許宗主身上似乎新添了些文人的雅氣。”
“文人雅氣?”許墨行不知所以。
柳競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許墨行腰間懸掛的東西,說:“香囊這東西精細,向來是文人騷客的心頭好。從前柳某淺薄,總覺得習武之人佩戴此物,難免有損剛毅之氣。今日見了許兄,方知是自己被成見所誤。許兄佩戴此物,非但無損英武,反倒更添幾分與眾不同的風雅氣度。”
許墨行呼吸一滯,笑容僵了僵,道:“是麼?”
“我酉錢山莊最不缺的就是錢財,怎的請不到青雲宗這樣好的廚子?”柳競嘆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像是才聽見許墨行的話,又笑道,“還能有假?許兄身姿本就人中龍鳳,佩戴香囊便是錦上添花!”
香囊是什麼味道,柳競怎麼可能聞不出?
在青雲宗的地盤,許墨行沒有固執去追究柳競充楞的緣由。
倒是柳競這番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心中殘存的猶豫,讓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就是此刻。
許墨行深吸一口氣,霍然起身。他稍稍運起內力,使得清朗而頗具穿透力的聲音,瞬間蓋過了宴席間的絲竹與談笑,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諸位江湖同道,請暫緩杯箸,聽許某一言!許某深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並非開口的良機。然而,有些話關乎江湖道義,關乎無數人的安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我許墨行既為流陽宗宗主,今日便斗膽,要扛起這面大旗,將一樁沉埋多年的血案公之於眾!”
許墨行話音落下,原本熱鬧的宴席瞬間闃然,四下無聲,吃菜的喝酒的閒聊的走神的,此時此刻都齊刷刷地抬起了頭,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對準了許墨行一人。
自然,也包括了今日宴席的主角,黎江。他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了過來。
“不知在座諸位,還有多少人記得,十八年前發生在岑州的那一樁滅門慘案——岑州何家,主僕上下三十餘口,一夜之間,盡遭屠戮!何家二小姐,生前受辱,死後身首分離,其狀慘不忍睹!”許墨行面色凝重,環視全場,最後視線牢牢鎖定在黎江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因為苦於尋不到兇手,這樁慘案最後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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