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國當然不傻,他聽懂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緊了,他的指甲嵌進木頭裡,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得再商量商量……”楊衛國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求一個緩刑。
時雲崢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楊處長!”
那三個字不重,但是楊衛國的心猛地悸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被人攥住了,又鬆開。
楊衛國抬起頭,對上那雙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堅定,讓他又想起昨天血流成河的特殊行動處。
“現在是群島時代,沒有大陸了,楊處長。”時雲崢的聲音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像一把尺子,量著他的每一寸表情。
“時代早就變了,如今是末世,最要緊的難道不是保有人類火種,儘可能讓更多有天賦的人活下來嗎?你難道就知道哪個人不可以在未來改變世界?”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下,不是變弱了,是變沉了,沉到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因為她想起了那些畫面,那些她從來不願意多想、但從來不會忘記的畫面。
被公路怪物吃的嬰兒;被拍賣時說質鮮美也可當玩物的幼童;死在獸潮中的少年;死在休息站門口的大叔——那個大叔她甚至不知道名字,只記得他因為妻子和女兒都死了失去了求生意志;還有孫秀珍,她開著三輪車就進了神明遊戲,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願不願意參與這場劇目,何其殘忍!
她去伊甸園之前,系統公告上的數字她記得清清楚楚——藍星人類僅剩十三億,十三億。
末世前是接近八十億。
六十多億人,沒了。
六十多億條命,化成灰,化成資料,化成系統面板上一個冰冷的數字。
這裡是藍星啊!這是藍星啊!再也沒有第二個藍星了!
時雲崢的目光落在楊衛國臉上,像一盞燈,不刺眼,但照得人無處可藏。
“你們明明就是知道,很多人快要餓死了,不是嗎?”
李宴清那句和尼可吵架時的玩笑話——“你們乾脆叫飢餓者聯盟吧”——她還是聽進去了。
當時覺得好笑,覺得李宴清嘴皮子利索,懟人懟得痛快,但笑完之後,她一個人坐了很久,不好笑,真的一點也不好笑。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到可以清晰聽見窗外的海浪聲,遠處士兵換崗的腳步聲,以及楊衛國嚥唾沫的聲音。
時雲崢頓了頓,她的聲音沒有拔高,但語氣變了,變得像是一把收在鞘裡的刀,沒有出鞘,但你能感覺到那鋒刃的寒意。
“還有,你利用我奪權的事,楊處長。”她看著他,目光平靜,“我只是不想在眾人面前點破。”
楊衛國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特殊行動處作為擁有自治權的、目前最大的官方組織,開會的時候你卻只能在會議室的最邊緣角落裡坐著,李宴清連個座位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