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飯很乾,噎得陳仁喉嚨疼,但他不敢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要說話。
他心虛得像一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手在發抖,筷子夾不住花生米,花生米滾到桌上,掉在地上,他不敢彎腰去撿起來。
陳仁的父親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他因為肺不好,己經戒菸三年了,一整盒煙都抽完了又拿出來一盒,打火機裡的油都快抽乾了。
父親又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但他沒有滅,繼續吸,一根接一根。
一盤花生米吃完了,拍黃瓜剩了半盤,米飯涼了,他還在抽菸。
菸灰落了一桌子,他沒有彈,就那麼讓它自己掉,他看著陳仁,不說話只是看著。
那種目光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那種——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他以為自己很瞭解、但忽然發現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
陳仁不敢勸父親不要再抽了,他不敢說那句話。
因為如果是以前的陳仁,如果是那個品學兼優、從來不讓他們操心的陳仁,他會說:爸,你肺不好,別抽了。
但現在他不敢,他沒有資格說話。
良久,陳仁的父親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們沒有那麼多錢了,孩子,如果要還這個債,我們得賣房子了。”
“……”陳仁沒有說話。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一粒花生米,花生米在筷子尖上晃了晃,掉回了盤子裡。
陳仁的父親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漏掉了。
他掐滅了手裡的煙,菸蒂在菸灰缸裡摁了一下,又摁了一下,像是怕它沒滅乾淨。
“你等著吧。”
陳仁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開了,他端著飯碗的手不抖了,喉嚨裡的飯也不噎了。
他想:也對,自己是家裡的獨子,父母怎麼可能不幫他?從小到大,哪一次不是這樣?
他闖了禍,他們來收拾;他欠了債,他們來還。
這一次,當然也一樣。
他等著。
一個月時間,手機被打爆了,催債的電話從每天幾個變成每天幾十個,從每天幾十個變成每天上百個。
他不敢接,不敢掛,不敢關機,只能看著螢幕上那些紅色的未接來電數字不斷增加,從100到200到500。
但他心裡是穩的,因為他知道,錢會來的,父母把房子賣了,錢就來了。
父母的電話打不通了。
他打了好幾次,都是關機;發微信,不回,他以為是他們在忙賣房子的事,沒時間接。
於是他請了假,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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