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車裡的時雲崢，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歉意，扯出一個極其虛弱卻儘量溫和的笑容：
“咳咳……不好意思哈，小姑娘……是不是……嚇到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氣音，卻奇異地沒有太多痛苦，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坦然：“我這副樣子……”
時雲崢停下車，但沒有立刻下去，警惕地觀察著西周。
“不用救我了。”
大叔彷彿看穿了她的猶豫，自顧自地說道，眼神有些渙散，卻依舊帶著笑：“好像也救不活了呢……內臟好像都壞了……”
時雲崢沉默了一下，按下車窗，問道：“你確定不需要我救你嗎？”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清冷。
大叔微微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你是有藥嗎？好孩子……不用了，珍貴的藥品，你自己留著用吧，以後……用得到的地方還多著呢。”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彷彿在回憶什麼美好的事情：“我的女兒……和你差不多大，可能……可能比你小一點，我運氣很好，遊戲一開始，就透過網名……在區域頻道里，找到了我的老婆和女兒……”
他的笑容加深了些許，帶著溫暖的懷念，但隨即又被巨大的悲傷淹沒：“但是我的運氣……又不好，她們……都沒有了，就在昨天，為了掩護我……現在，我也很快……要去見她們了。”
他說這話時，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的哀傷。
時雲崢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說，她忽然問：“完全沒有生存的意願了是嗎？不想看看……未來是什麼樣子嗎？”
她問出這個問題時，自己心裡也有些茫然。
未來？什麼樣的未來？
她前世在末世掙扎了好幾年，也沒有見過。
“哈哈哈——”
大叔聞言，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牽動了傷口，讓他咳嗽了幾聲，嘴角溢位些許血沫。
他喘了口氣，看著時雲崢，眼神里是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與……認命般的樂觀。
“小姑娘……像我這樣的人，即便是末世來臨之前，我也就最多……再活個二十年。”
“普普通通，上班下班，養家餬口……我就是最底層的那隻……行軍蟻。”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話語卻清晰無比：“星球存亡還是不存亡？我都沒有能力……去改變什麼。”
“神明？遊戲？呵呵……既然如此，這些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他努力抬起手，輕輕指了指自己，又無力地垂下：“我活著……還是死了，這個星球……該怎麼轉，還是會怎麼轉。”
他輕嘲道：“這場‘遊戲’……該怎麼玩，還是會怎麼玩。至少……我現在還不算難看，……我沒有失去人性，這是一個不難看的結局，去陪她們……我覺得挺好的。”
這番話，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在了時雲崢的心上。
沒有激昂的控訴，沒有不甘的咆哮，只有一種對自身渺小的清醒認知，和一種在絕望中尋找到的、屬於小人物的最後尊嚴與解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