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不滿霹靂虎,他不滿的包括李宴清的空降。
——是看到自己堅守半生的價值尺度被輕易顛覆,後來者可能憑藉他無法理解的優勢“輕鬆”跨越他所有艱辛時。
那種混合著巨大不解、深入骨髓的不甘,以及被時代洪流拋下的恐懼與失落的總爆發。
“……”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臨時指揮部大廳。
彷彿舒伯平剛才那番火山噴發般的怒吼抽乾了這裡所有的空氣。
只剩下他本人粗重、破碎、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一聲接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和狼狽。
他依舊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首。
——那是十幾年軍旅生涯刻入骨髓的姿勢。
——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緊握到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黝黑的臉膛上,憤怒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眼眶卻己然通紅,一層薄薄的水光固執地在他眼中打轉,被他死死咬著牙關忍住,不肯落下。
這淚水並非軟弱,而是極致的委屈與悲憤凝結成的結晶,將他平素剛硬、甚至有些粗糲的形象,蒙上了一層令人心酸的、英雄末路般的悲壯色彩。
“……”
李宴清依舊沉默著。
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試圖安撫。
她的站姿同樣筆挺,但微微抿緊的唇線和垂在身側、同樣悄然握起的拳頭,顯示她內心並不平靜。
她能理解舒伯平的憤怒,甚至某種程度上,那份“不公平感”在舊有體系下是合理且值得尊重的。
但她肩上的責任和從唐步忠那裡繼承的、更為冷酷長遠的視野,迫使她必須做出取捨。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裡每一個或低頭、或側目、或面露覆雜難言之色的同僚,最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牽引力拉動,她的視線,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疑,轉向了大門的方向,投向了那片被門框切割出的、光線晦暗的陰影區域。
就在那裡,陰影與門外微光的交界處,她看到了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
李宴清的瞳孔驟然收縮,一首維持著冷靜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的嘴唇微微張開,眼中寫滿了猝不及防的震驚。
她沒想到時雲崢會來,更沒想到對方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悄無聲息,恰好撞見了這場堪稱“家醜”的激烈內訌。
時雲崢就站在那片陰影中,彷彿她己在那裡佇立了許久,冷眼旁觀了全部過程。
門口透入的微光只勾勒出她模糊的側影和沉靜如水的輪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也沒有被冒犯的慍色。
她就像一尊用最深沉的寒冰雕琢而成的塑像,散發著無聲而凜冽的氣息。
唯有那雙掩在陰影下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盪開了圈圈幾不可察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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